章台宫,暖阁。
地龙烧的滚烫,將殿外那足以冻裂骨头的风雪彻底隔绝。
嬴政与魏哲,相对而坐。
玉几之上的佳肴早已冷却,杯中的葡萄美酒却一次又一次的被斟满。
那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摇曳出妖异的光。
“阿哲。”
嬴政放下酒杯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那张俊美威严的脸上带著一丝酒后的潮红与疲惫。
他看著对面,那个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渊的兄弟。
“王綰那条老狗,你打算如何处置”
这不像是一句问话。
更像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最后確认。
魏哲抬起眼,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没有半分波澜。
“灭族。”
他淡淡的吐出两个字。
那声音很轻,却如同两柄无情的重锤。
它狠狠砸在麒麟殿那冰冷的地砖上,砸出了两个深不见底的血窟窿。
嬴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用词。
“当真没有,半点迴旋的余地”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王綰虽罪大恶极,但其族中亦有老弱妇孺,尚在襁褓的婴孩。”
“他们,何其无辜。”
“若尽数屠戮,是否有伤天和”
这不是仁慈。
这是一位帝王,最后的试探。
魏哲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无尽的嘲弄。
“王上。”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今日您若放过王綰的血脉,不出十年必有人打著为他復仇的旗號,行那动摇国本之事。”
“届时死伤的,便不止是区区一个王氏。”
“而是我大秦,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
他的声音平静淡漠,如同最锋利的刀。
它將那血淋淋的残酷现实,毫不留情的剖开,展现在嬴政的面前。
“臣寧可背负这,屠戮满门的骂名。”
“也绝不为王上的江山,为我大秦的天下留下一丝一毫的隱患。”
嬴政,静静的看著他。
许久,他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发自內心的欣慰与骄傲。
他要的,就是这个。
一个可以为他,为这大秦背负起所有罪恶与骂名的兄弟。
“好。”
他重重的点了点头,那双燃烧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再无半分犹豫。
那里只剩下,属於千古一帝的冰冷决绝!
“就依你。”
“朕,准了。”
他顿了顿,那冰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授权。
“明日午时渭水之畔,朕要你亲往监斩。”
“朕要让这咸阳城內,所有的宵小都看清楚。”
“与朕的兄弟作对,是何等悽惨的下场!”
“臣,领命。”
魏哲端起酒杯,与嬴政轻轻一碰。
两只夜光杯,发出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之声。
仿佛是为那即將到来的血腥盛宴,奏响的最后序曲。
然而,就在此时。
“父王!父王!儿臣扶苏有要事求见!”
一声清朗温润的呼喊在殿外响起,却又带著几分不合时宜的焦急与惶恐!
嬴政的眉头,猛的皱起!
那张刚刚还带著几分笑意的脸上,瞬间覆盖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让他滚!”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三个字,那声音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与烦躁。
守在殿外的赵高身体猛的一颤,连忙对著殿外尖著嗓子喊道:
“长公子殿下,王上正在与武安君商议国事,您……”
“滚开!”
一声暴喝!
“砰!”
一声巨响!
暖阁那由整块金丝楠木打造的厚重殿门,竟被从外面一脚狠狠踹开!
呼啸的北风卷著漫天的风雪,疯狂的倒灌而入!
它吹得殿內那温暖如春的空气,瞬间冰冷刺骨!
吹得那明亮的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扶苏一袭白衣髮髻散乱,那张俊秀儒雅的脸上带著一种病態的苍白。
他的脸上还有一种,近乎於疯狂的偏执。
他竟是,硬闯了进来!
他身后跟著十余名想要阻拦,却又不敢上前的惊慌失措的內侍与宫女。
“放肆!”
嬴政猛的一拍玉几,霍然起身!
他那双燃烧著熊熊黑色火焰的眼眸,死死的盯著那个竟敢踹门而入的逆子!
那股属於帝王的恐怖威压轰然爆发,足以让天地都为之变色!
“扶苏!谁给你的胆子!”
“噗通!”
扶苏的身体,猛的一僵!
他双腿一软,重重的跪倒在地!
他不敢去看嬴政那,要將他生吞活剥的眼神。
他只是將头,深深的抵在冰冷的坚硬地砖之上。
“父王息怒!儿臣知罪!”
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
“但儿臣有万分紧急之事,不得不当面稟告父王!”
“说!”
嬴政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那声音冰冷的,不带一丝感情。
扶苏深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清澈眼眸第一次没有去看嬴政。
而是越过了他,死死的盯住了那个从始至终都安然坐於席上,冷眼旁观的年轻武安君。
“父王!”
他的声音嘶哑尖利,充满了一种大义凛然的悲壮!
“儿臣听闻您已下令,要將王綰满门抄斩诛其九族”
嬴政,没有说话。
他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樑小丑。
扶苏没有得到回应,却仿佛是默认。
他的情绪,瞬间激动了起来!
“父王!不可啊!”
他猛的向前膝行几步,几乎要抱住嬴政的大腿!
“王綰之罪固然罄竹难书,死有余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