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你那最疼爱的小儿子王璽,托我带给你的一封家书。”
王綰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难以置信的看著地上那捲做工精致的丝帛,又看了看李斯那充满了嘲弄的脸。
他颤抖著伸出手,將那捲丝帛捡了起来。
他缓缓的將其展开。
上面没有想像中的问候与关切。
只有一行行工整却又冰冷的小字。
那是他最熟悉的,他儿子的笔跡。
只是上面记载的不再是风花雪月的诗词。
而是一桩桩一件件他与六国旧族暗中勾结,走私军械出卖帝国的確凿罪证!
甚至连每一次交易的时间、地点、人物、金额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而在那捲轴的最后。
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父,儿不孝,先行一步。”
轰!
这八个字如同一道黑色的毁天灭地的神雷,狠狠的劈在了王綰那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之上!
他呆呆的看著那八个字,那双浑浊老眼中最后的一丝神采也彻底熄灭了。
他笑了。
笑得淒凉而又疯狂。
那笑声如同夜梟的悲鸣,在阴暗的死寂天牢之內久久迴荡。
“哈哈……哈哈哈哈!”
“好!好一个先行一步!”
“好一个我的好儿子啊!”
他笑著笑著,两行浑浊的血色泪水从他那乾涸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输得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被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亲手撕得粉碎。
李斯静静的看著他,那张充满了胜利者快意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
他要將王綰所有的骄傲、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念想,一点一点的彻底碾碎!
他要让他在无尽的绝望与痛苦之中死去!
许久。
王綰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像一条被抽乾了脊樑的死狗,瘫软在稻草堆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气。
他不再看李斯。
他知道跟这条早已彻底投靠了魏哲的疯狗说什么都已无用。
他的目光缓缓的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的冯劫身上。
“冯……冯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充满了一种近乎於哀求的卑微。
他艰难的从稻草堆上爬了起来,拖著那沉重的冰冷镣銬,一步一步艰难的爬到牢门前。
他隔著那冰冷的铁栏,对著冯劫重重的跪了下去。
“老夫,知罪。”
“老夫,罪该万死。”
“老夫,不求活命。”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將自己的额头抵在了那冰冷的坚硬铁栏之上。
“老夫只求冯大人,能代为向王上转达一句话。”
冯劫终於有了反应。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微微动了动。
“讲。”
只有一个字。
冰冷而又不带一丝感情。
“求王上看在老夫也曾为大秦,立下过些许微末功劳的份上……”
王綰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属於將死之人的最后期盼。
“求王上开恩。”
“为我王氏留下一缕血脉……”
“老夫那远在上党郡的长孙王离,他尚在襁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无辜的啊……”
“求……求王上,饶他一命……”
他说完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著冯劫重重的磕起头来!
那力道之大,竟將他自己的额头磕得是鲜血淋漓,血肉模糊!
然而冯劫却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那眼神没有半分动容。
“王綰。”
他的声音冰冷得像一块万年不化的玄冰。
“你在向老夫求情吗”
王綰一愣,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你可知老夫是何人”
“御……御史大夫……”
“不错。”
冯劫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嘲弄弧度。
“老夫乃大秦的御史大夫。”
“老夫只知大秦律,不知人情。”
“大秦律,叛国谋逆,资助敌国者,当诛九族。”
“你可知何为九族”
王綰的身体猛地一僵。
“上至高祖,下至玄孙,凡与你有血缘者皆在其中。”
冯劫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最终的宣判。
“你那远在上党的长孙,很不幸。”
“他也在其中。”
“至於无辜”
冯劫笑了,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满了一种绝对公正的残忍。
“当那三千名同样尚在襁褓的將士遗孤,被你卖往匈奴沦为奴隶时。”
“你可曾想过他们也是无辜的”
“王綰,天道好轮迴。”
“今日你所承受的一切,皆是报应。”
轰!
这番话如同一柄无情的烧红铁锤,狠狠的砸碎了王綰最后的一丝幻想!
他彻底崩溃了!
他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悽厉绝望的哀嚎!
“不!不——!”
就在此时。
李斯那充满了胜利者快意的冰冷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王綰。”
“本官今日前来,並非是来听你这丧家之犬的哀嚎的。”
他缓缓的展开了一卷金边的黑色詔书。
那冰冷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如同阎王的催命符在整个天牢之內悠悠响起。
“奉王上口諭,武安君监刑。”
“罪臣王綰贪赃枉法,卖官鬻爵,里通外国,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其罪四罪並罚,当凌迟处死,诛其九族,以儆效尤!”
“钦此。”
宣读完毕。
李斯缓缓的收起了詔书。
他看著那早已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王綰,嘴角勾起一抹极尽残忍的嘲弄弧度。
他缓步走到牢门前,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恶魔般的语调轻声说道:
“老狗,你不是担心你那远在上党的长孙吗”
“你放心。”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那乾涩的嘴唇,那眼神充满了变態的嗜血快意!
“武安君已经派出了他麾下最精锐的影卫。”
“他们会在你上路之前,將你那宝贝长孙的头颅完好无损的带回来。”
“届时本官会亲自將它送到你的面前。”
“让你抱著它一起上路。”
“黄泉路上,你们祖孙二人也好有个伴。”
“你看,武安君与本官对你多好。”
“哈哈……哈哈哈哈!”
说完他便在一阵疯狂畅快淋漓的大笑声中转身离去。
只留下王綰一个人呆呆的跪在原地。
他那双早已流不出泪水的浑浊老眼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与绝望。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灵魂在这一刻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