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采臣突然想起,坐在破墓碑上的大鬍子。
“姑娘,莫怕!”他压低声音,指著门外夜色中的黑影介绍,“这位大鬍子兄台,別看他长得凶神恶煞、不修边幅,但他是个实打实的江湖剑客!有一身好本事。有他在这,寻常的山贼草寇绝对伤不了你分毫!”
小倩闻言,顺著寧采臣指的方向,抬眼望去。
寺外的荒草丛中,半截无字墓碑斜插在地,燕赤霞正端著酒葫芦,保持著喝酒的姿势,冷眼看著门內。
四目相对。
小倩心头一沉,没由来的魂魄颤慄。
这大鬍子没有拔剑,也没有催动任何道法,但乱发下的眼睛,却透著凌厉煞气,只一眼,小倩便觉得自己的阴灵底细被剥光,看了个通透。
是个杀人不眨眼、更杀鬼不眨眼的硬茬。
小倩强压下本能的畏惧,不著痕跡地往门槛內退了半步,避开燕赤霞目光中最盛的锋芒,微微欠身,柔声道:“奴家见过这位大侠。”
燕赤霞收起酒葫芦,隨手用破袖子一抹嘴巴,咧开嘴:“姑娘,这荒山野岭,四周连个人烟都没有。你一个娇滴滴的弱女子,三更半夜独自待在这凶名在外的兰若鬼剎里,就不怕被什么魑魅魍魎吸了阳气,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吗”
这话问得极不客气,就差指著鼻子骂一句你到底是人是鬼了。
寧采臣听得眉头大皱,刚想开口替小倩解围。
小倩却先一步红了眼眶,一双水汪汪的眸子里,蓄满了泪光。
她低下头,从袖口抽出一块丝帕,哽咽道:“大侠有所不知,奴家本不是这郭北县的人,家父原在京城做官,只因生性耿直,得罪朝中的权贵奸臣,被罗织罪名,发配边疆。奴家也是走投无路,为躲避仇家追杀,才一路逃难至此。”
“这兰若寺虽然残破,又常有鬼怪传闻,但对奴家这等逃难之人来说,鬼怪又怎比得过吃人不吐骨头的贪官污吏可怕”
这一番说辞,合情合理,悽美动人。
燕赤霞听完,眉头微挑,没吭声。
在这乱世里,此等戏码他看得多了,真假暂且不论,这女鬼编故事的本事倒是熟稔。
可一旁的寧采臣,却已经是听得红了眼。
书生的愤青劲儿,被点燃了。
他双手攥成拳头,转过身指著漆黑的天穹,破口大骂:“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朝堂之上,儘是些尸位素餐的国贼!皇帝被奸佞蒙蔽了双眼,忠臣良將流落荒野,竟逼得这等清白女子躲进这鬼庙里来避难!长此以往,国將不国,天理何容!”
骂得义愤填膺,连自己身处险境都忘了。
燕赤霞坐在墓碑上,听著这酸秀才指天骂地,满脸古怪。
一个满口仁义道德的傻书生,一个装可怜的千年女鬼,这俩凑在一块,真是比这兰若寺的阴风还要邪门。
“不仅是奴家。”小倩见寧采臣完全上了套,面上却越发柔弱,“这寺內的后院厢房里,还有一个从小跟著奴家的贴身丫鬟,我等主僕二人相依为命,本打算明日天一亮便继续赶路,谁知在这深夜,竟遇上了两位公子。”
听到庙里还有同伙,燕赤霞眼神一凛。
“也好。”他双手一撑膝盖,从墓碑上站起身来,“既然大家都是天涯沦落人,又在这荒山野庙里撞上了,是缘分,咱们便做个伴,也好有个照应!”
燕赤霞嘴上说著客套话,但气势丝毫不减。
他每往前走一步,小倩便觉得迎面扑来滚烫的阳刚血气,这等修道之人的气血,对阴灵来说,无异於烈火灼身。
小倩面露惧色,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
寧采臣见状,一步横跨挡在了燕赤霞和小倩之间。
“喂!大鬍子!”
“你这人,能不能讲点礼貌懂不懂什么叫非礼勿视,非礼勿近人家姑娘柔柔弱弱的,刚受了惊嚇,你这般凶神恶煞地靠过去,惊了佳人怎么办”
燕赤霞停下脚步,气笑了:“你呀你,真是迂腐不堪!读圣贤书读傻了脑子是吧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身后护著的是个什么……”
东西两个字还没出口。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夹杂在夜风中,从兰若寺外的残破石阶下方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