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位青州府镇守,”苏清瑶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她却浑然不觉,“在事发之后第三日,才『闻讯』出面,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抚之词,赏下些许杯水车薪的抚恤银两……然后,便將这桩死了七十三口人的惊天血案,轻轻揭过,再不许人多提!”
她抬起眼,眼中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恨意与质问:
“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哪有这般无能的城防哪有这般『及时』的救援又哪有这般……轻描淡写的结局!”
烛火猛地爆开一朵巨大的灯花,焰心向上躥了躥,將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扭曲变形。
林砚沉默了许久。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雨虽停了,但云层未散,月光挣扎著从云隙间漏下几缕,照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槐叶已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椏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的影子斑驳破碎,如同鬼爪。
“若真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这青州府,便是龙潭虎穴。刘雄要我们去黑风涧,恐怕不止是刁难或借刀杀人那么简单。”
他倏然回身,眸光在昏黄烛火中淬出两点寒星:“黑风涧之险,在於天堑深壑,在於悍匪妖物,更在於前仆者皆喋血折戟——这是摆在明处的刀山。而暗处,”他话音陡然压低,像贴著冰面滑过的刃,“刘雄那双翻云覆雨手,怕早已在我们要走的路上,布好了索命的绳套。甚至……那些盘踞涧中的『匪』,与他本就是一家。”
他顿了顿,字字浸著寒意:
“他要的,是让我们连人带秘密,永远埋在那片不见天日的黑风里。”
“毕竟,只有死人,才最不会开口提『血晶石』三个字,也不会再有人去揪出他的那些血案。”
苏清瑶脸色白了白,却倔强地挺直了脊背:“所以,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周世伯是我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值得信任、且有力量与刘雄抗衡的人。”
“但我们现在还不能贸然去见他。”林砚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手指在舆图上黑风涧的位置点了点,“一则,我们並无確凿证据指证刘雄。二则,周主事身处漩涡中心,我们若此刻贸然接触,不仅可能给他带来麻烦,更会彻底暴露你的身份,打草惊蛇。”
他抬起眼,目光与苏清瑶对上:“我的意思是,等黑风涧的任务完成后,由我找个合適的时机,先单独接触一下周主事。试探他的態度,確认他是否真如你所说,值得託付。若他可靠,再从长计议,將你引见给他。如此,更为稳妥。”
苏清瑶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她何尝不知林砚的考量更为周全,可仇人近在咫尺,秘密触手可及,那种急迫感如同毒蛇啃噬著她的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轻嘆。
“林大哥思虑周全,是我……心急了。”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弯浓重的阴影,“只是,黑风涧之行……刘雄既已布下杀局,必然凶险万分。你……”
“危险自然是有。”林砚截断她的话,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世事岂能尽如人意有些险,不得不冒。”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奇异的、近乎炽热的光芒:“而且,我的噬灵之体,本就需要在战斗中磨礪,在生死间突破。安逸修炼,固然稳妥,却难有寸进。这黑风涧,既是危机,也是契机。”
苏清瑶微微动容。她想起腐骨沼泽中,林砚吞噬蛛后妖核、临阵破境的情景。那种悍勇,那种於绝境中搏出生天的狠厉,確非常人所能及。
“至於黑石铁卫,”林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充满自信的弧度,“他们已非昔日黑石镇上那些只知凭血气之勇廝杀的汉子。这些时日的操练,阵法配合渐趋嫻熟,彼此信任远超寻常队伍。他们需要的,正是一场硬仗,一场真正的血火考验,来淬炼锋芒,凝聚战魂。温室里的花朵,永远经不起风雨。”
他的目光扫过窗外院子。虽然夜深,但依稀可见西厢房那边还亮著几盏灯——那是陆翎、王大山等人还在擦拭兵甲、检查器械。偶尔传来极低的交谈声,透著一种沉稳的、跃跃欲试的气息。
苏清瑶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那股焦灼不安,竟奇异地平復了些许。是啊,他们已不是初离黑石镇时那支伤痕累累、前途未卜的队伍了。有了功法,有了丹药,有了符籙,更有了连日苦练打磨出的默契与战意。
“林大哥说的是。”她轻轻頷首,重新坐直身子,脸上恢復了惯有的沉静理智,“既然如此,我们更需將准备做到极致。从文书房得来的黑风涧情报,我还需再仔细梳理。刘雄可能设伏的地点、方式,也要预先推演,做好应对之策。”
她伸手將桌上那本《五行简易阵旗布设详解》拉到面前,翻开其中一页,上面绘著一种名为“小五行迷踪阵”的简易阵法。
“这套阵法,所需材料我们基本备齐。虽只是简易版,威力有限,但用於预警、拖延、扰乱敌人,却有奇效。”苏清瑶的指尖在阵图上游走,语速加快,“我们可在营地外围布下此阵,再配合我这几日赶製的『惊神符』『陷地符』,即便有敌夜袭,也能爭取反应时间。”
她又拿起另一本册子,是《游龙八卦步法》:“这步法最擅在复杂地形中腾挪闪避,与陆翎的猎户身法、王大山的刚猛刀路若能结合,进退之间更能互补。明日晨练,我便开始传授。”
林砚静静听著,不时点头。烛光下,两人相对而坐,一个沉稳指点,一个细心筹谋,身影被拉长投在墙壁上,竟有种奇异的和谐。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梆声已敲过四更,远处隱约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小小院落里,灯火温暖,谋划周密。
忽然,苏清瑶想起什么,从怀中又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打开,倒出几颗龙眼大小、色泽碧绿的丹丸。丹丸表面光滑,隱有云纹,散发著淡淡的草木清气。
“这是『清瘴辟毒丹』,我这几日用七叶银线草为主药,辅以几味辅材炼製而成。”她將丹丸推到林砚面前,“黑风涧既然常年黑风瀰漫,恐有瘴毒。此丹虽不能解百毒,但预防寻常瘴气、抵御阴寒邪毒颇有功效。你带上,分与眾人,行前服下,可保无虞。”
林砚接过丹丸,触手温润,那清冽的药香沁人心脾。他深深看了苏清瑶一眼,低声道:“有心了。”
两人就著烛光,你一言我一语,將可能遇到的种种险境、应对之策,一一推演、细化。从行进队形、哨探安排,到遇袭时的阵法变换、突围路线,甚至伤员救护、断后人员的选定,都考虑得周详备至。
不知不觉,窗纸已透出淡淡的蟹壳青色。五更天了。
烛台上的粗烛,已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积在底座,凝结成奇异的形状。火焰挣扎著跳跃几下,终於“噗”地一声,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裊裊升起,在渐亮的晨光中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