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五章 裂痕,根须,与地脉之音
林默的“混沌沉眠”,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这三天,对石肤部落而言,是喘息、是疗伤、是舔舐伤口、也是弥漫在不安与希望之间的复杂时光。
岩砺拖着伤体,指挥着幸存下来的战士们,将同伴的遗体与凶兽的尸骸分开焚烧。部落的传统是火葬,让勇士的魂灵随烟火归于祖灵之地,而敌人的残骸则需彻底净化,避免滋生新的不祥。浓烟混合着焦糊与血腥的气味,数日不散,如同笼罩在部落上空无形的阴霾。
妇孺老弱们从藏身的地下岩洞中走出,面对满目疮痍的家园和大量减员的亲人,悲伤的哭泣与压抑的呜咽在石屋间回荡。但很快,在几位年长妇人的组织下,幸存者们擦干眼泪,开始清理碎石,修补破损的石墙和屋舍,采集草药救治伤员,用所剩不多的存粮熬煮稀粥。求生与重建的本能,压过了悲伤。
苍岩几乎未曾合眼。他拖着疲惫衰老的身躯,穿梭在伤者之间,用他粗糙但有效的草药和祖传的骨符,配合着简单的萨满祷言,稳定着伤员的伤势。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中布满了血丝,但那份属于部落智者的沉稳,却让惶惑的人们找到了主心骨。他绝口不提“幽影之种”,不提“混沌”,更不提“紫月的注视”,只是反复强调,是祖灵的庇护和勇士的牺牲,让部落度过了劫难。至于林默兄妹,他只说是“远方的旅人,带来了对抗黑暗的方法,如今力竭沉睡”,将他们安置在自己的石屋,由阿鹿和几个最忠诚的战士轮流守卫,严禁任何人打扰。
但有些事,是瞒不住的。那日战场上,林默周身淡金领域吞噬暗红雾霭、林萱儿手捧莲子散发温润光辉的景象,许多战士都亲眼目睹。那绝非寻常“旅人”或“方法”所能解释。私下里,关于“天降之人”、“祖灵使者”、“吞噬黑暗的怪物”等种种猜测和敬畏交织的私语,在部落的角落悄然流传。
石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祭坛上黑色圣石散发的土黄色光晕,以及林萱儿膝上“曦”莲子偶尔流转的微光,带来些许暖意。
林萱儿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林默身边。她自己也损耗巨大,脸色依旧苍白,但凭借“曦”莲子那缓慢而坚韧的自我恢复能力,以及莲心诀基础的调息,她的状态在一点点好转。更多的时候,她将心神沉入体内,引导着微弱的莲力,与莲子中那点生机共鸣,默默滋养着自身,也时刻感知着哥哥的状态。
林默的气息越来越平稳,也越来越深沉。他躺在铺着兽皮的简陋石床上,面色红润,呼吸悠长,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但若仔细感应,便能察觉到他体内仿佛蛰伏着一头远古巨兽,气血奔流如大江大河,隐隐有风雷之声在骨髓深处回响。那是混沌内景初步稳固、反哺肉身带来的惊人蜕变。他的皮肤下,偶尔有淡金色的光晕一闪而逝,那是内景之力自然流转的微光。
然而,林萱儿敏锐的感知,总能察觉到那平稳深沉之下,隐藏的暗流与…“异物”。
最明显的,是林默眉心。那里皮肤光洁,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当林萱儿凝聚莲心感知仔细探查时,总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寒刺骨的、与哥哥体内那温厚包容又隐含煌煌之意的混沌气息截然不同的“异物感”。那感觉极其隐晦,仿佛一滴墨汁滴入了深潭,难以分辨,却又真实存在,带着一种漠然的、高高在上的恶意,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她知道,那就是最后时刻,随着紫月冷哼没入哥哥眉心的漆黑闪电。
其次,是在林默丹田深处,那片她无法完全感知、但能模糊感应到其浩瀚波动的“内景世界”边缘地带。那里沉淀着一些驳杂的、暗红色的、散发着冰冷与混乱余韵的“残渣”。它们被混沌内景的主体力量镇压、排挤在边缘,如同尚未消化干净的骨头,与整体格格不入。这些“残渣”暂时无害,但林萱儿能感觉到,它们如同潜伏的毒瘤,若不能彻底炼化或排出,终是隐患。
最后,也是让林萱儿最为忧心的,是哥哥的“神”。他的意识仿佛沉入了无底深海,对外界全无反应。莲心诀虽擅长安神定魄,但她的莲力触及林默识海时,却仿佛撞上了一片缓缓旋转的、暗金色的混沌星云,深邃、浩瀚、不容窥探,也拒绝任何外力的“唤醒”。那不是受伤的沉寂,而是一种主动的、深层次的、类似“蜕皮”或“化蝶”的封闭与整合。强行唤醒,恐有不可测的风险。
“哥,你要快点醒来…” 林萱儿轻轻握住林默的手,他的手温暖而稳定,掌心甚至有细微的、蕴含着奇异力量的老茧在生成。她低声呢喃,像是在对哥哥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曦’的根,好像…在生长,我能感觉到…它想扎进土里,想连接什么…”
仿佛回应她的低语,膝上的“曦”莲子微微亮了一下,裂痕处那几缕嫩绿的根须虚影,似乎又凝实、伸长了一丝,无风自动,向着石屋地面,向着更深处的大地,微微“探”去,散发着一种渴望扎根、渴望连接的微弱意向。
就在这时,石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很快,阿鹿略显慌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萱儿姑娘,苍岩大人请你过去一趟,在祖灵祭坛那边…有情况!”
林萱儿心中一紧,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林默,又感受了一下石屋内苍岩布置的、那与大地相连的安稳力场,咬了咬牙,将“曦”莲子小心地放在林默身边。莲子微光流转,与林默体内隐隐的混沌气息形成微妙的共鸣,仿佛在自发地守护和调和。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出了石屋。
祖灵祭坛并非在聚居地中心,而是在靠近后方山壁的一处天然石台之上。石台古朴粗糙,中央矗立着一根高约三丈、需数人合抱的、布满风雨侵蚀痕迹的灰白色石柱,石柱顶端雕刻着一些模糊的、难以辨认的古老图案,那是石肤部落最神圣的图腾柱。平日里,只有重大祭祀时,萨满才会在此沟通祖灵。
此刻,图腾柱下,已经聚集了苍岩、岩砺,以及另外几位身上带伤但气息沉稳的年长战士。所有人脸色凝重,仰头望着图腾柱,或者更准确地说,望着图腾柱顶端,那遥不可及的、高悬于紫辉与日光交织天穹之下的…“幽月”。
林萱儿走近,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时值傍晚,“烈阳”西斜,光芒开始变得柔和金黄,而“幽月”的轮廓,在尚未完全暗淡的天幕上,已经清晰可见。它的颜色…似乎比往日更深了一些,那永恒散发的紫辉,边缘处隐隐透出一丝不祥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而且,那光芒洒落在大地上,似乎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波动。
“萱儿姑娘,你来了。” 苍岩的声音嘶哑而疲惫,他指着图腾柱顶端,那里似乎有一些新出现的、细微的痕迹,“你看那里。”
林萱儿凝聚目力望去。在图腾柱顶端,那些古老模糊的雕刻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仿佛天然形成、又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出的…暗红色裂纹。裂纹很浅,很细,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察觉。但林萱儿能清晰地感觉到,从那些裂纹中,隐隐散发出一丝让她心悸的、与那日“幽影之种”相似的、冰冷而混乱的气息,虽然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
“这是…‘幽影’的气息?它侵蚀了祖灵图腾?” 林萱儿惊道。
“不完全是侵蚀。” 苍岩摇头,浑浊的老眼望着那些裂纹,又望向天空那轮颜色加深的“幽月”,声音低沉,“祖灵图腾,沟通大地祖灵,也映照着‘双星’的轨迹。这些裂纹…是在‘紫月’异常明亮、气息加深之后,自行出现的。它们不是被外来的‘幽影’污染,而是…图腾本身,或者说,图腾所连接的这片大地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紫月’异常力量的牵引下,显露出了…‘裂痕’。”
“裂痕?” 岩砺皱眉,他不理解这过于玄奥的说法。
苍岩没有直接解释,而是看向林萱儿,目光落在她空无一物的双手,又仿佛穿透了她的身体,看到了石屋内那颗“曦”莲子:“孩子,你的‘种子’,是否对大地,有了特殊的感应?是否…渴望‘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