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语柔最后抽出一张纸,神色变得严肃:“但最麻烦的在这里。从昨晚到现在,我一共收到四十三封申请加入公会的邮件。申请者的成分很复杂,有被傲世欺压的散人,有慕名而来的新人,也有……来历不明的人。”
她把纸推到张野面前。上面列了十三个被标记为“可疑”的ID,每个后面都附了简短的分析:
“ID:暗影之刃,等级:33,职业:刺客。申请理由:‘仰慕贵会战斗风格’。疑点:等级过高,装备太好,申请时间在视频上传后仅十分钟。”
“ID:铁壁,等级:31,职业:盾战士。申请理由:‘想找个有骨气的公会’。疑点:战斗记录显示曾参与过傲世公会的团队副本开荒。”
“ID:妙手仁心,等级:30,职业:牧师。申请理由:‘想向林小雨学习治疗技术’。疑点:治疗数据过于完美,疑似工作室代练或小号。”
张野的目光扫过这些名字,心里沉了沉。四十三封申请,至少有三分之一是别有用心的。有的是探子,有的是间谍,有的可能只是想来偷师学艺然后跳槽。
“我们不能收这些人。”赵铁柱直接说,“仗打到这份上,谁知道哪个是真心哪个是假意?”
“但也不能全拒。”秦语柔反驳,“申请者里确实有走投无路的散人玩家,如果我们把门关死,会寒了那些真心想投奔我们的人的心。”
“那就考验。”王铁军敲了敲桌子,“想加入?可以。但得经过审查,得参加训练,得证明自己不是来吃白饭的。咱们现在缺人,但也宁缺毋滥。”
众人都看向张野。
张野沉默了片刻,赤脚在桌子下轻轻蹭着地面,感受着夯土传来的坚实触感。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收。”
“会长?”赵铁柱愣了。
“收,但要按教官说的,严格审查,严格训练。”张野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咱们拾薪者,从来就不是什么精英公会。咱们是一群被生活逼到墙角的人,凑在一起,想挣条活路。这个根本,不能忘。”
他顿了顿:“所以,申请的人,咱们都回信。就说:拾薪者正在打仗,很危险。想来,我们欢迎,但得通过审查,得参加训练,得服从指挥。愿意的,来。不愿意的,不强求。”
“至于那些探子、间谍……”张野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让他们来。来了,就得按咱们的规矩办事。想偷情报?可以,先跟铁柱去扛木头修围墙。想偷师学艺?可以,先跟小雨去采药,跟初夏去捣药。想打探虚实?可以,先跟周岩去挖陷阱,跟影刃去巡逻。”
他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
“咱们这地方,没什么不能给人看的。穷,破,人少,装备烂,训练苦——这些,都摆在那儿,谁来看都一样。但咱们有的东西,他们偷不走,也学不来。”
“什么东西?”林小雨小声问。
张野看向她,又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跳跃的油灯上:
“骨头。”
“一群穷得叮当响,但骨头硬得能当柴火烧的人,凑在一起,互相取暖,互相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这种精神,他们偷不走。”
作战室里一片寂静。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一张张表情各异但眼神相似的脸——那是某种被点燃的东西,在瞳孔深处燃烧。
“所以,收。”张野最后说,“敞开大门收。但要记住:进了这个门,就是一家人。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说。外人的事,按规矩办。”
他看向秦语柔:“语柔,审查的事交给你。制定一套流程,不用太复杂,但要有用。重点看两点:第一,现实情况。是不是真的走投无路,是不是真的需要这个地方。第二,人品心性。是不是能吃苦,是不是懂规矩,是不是愿意把后背交给同伴。”
“好。”秦语柔重重点头。
“教官,训练的事交给你。新人来了,先练三天基础,筛掉那些吃不了苦的。能留下的,再分到各个小队,由老兵带着。”
“没问题。”王铁军应道。
“铁柱,你负责带新人干活。修墙,挖沟,搬物资——让他们从最苦最累的活儿干起。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明白!”赵铁柱拍着胸脯。
任务一条条分配下去,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会议结束时,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茅草屋顶的缝隙漏进来,在夯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众人陆续离开作战室,去执行各自的任务。最后只剩下张野和王铁军。
老兵没走,他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地卷着一根旱烟。粗糙的手指捻着烟丝,动作熟练而从容。
“小子,”王铁军忽然开口,没看张野,只是盯着手里的烟卷,“压力大吧?”
张野愣了愣,然后诚实地点点头:“大。”
“正常。”王铁军把烟卷叼在嘴里,就着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吐出青色的烟雾,“当年我当排长,第一次带兵上战场,头天晚上一宿没睡。不是怕死,是怕带着兄弟们送死。”
他转过脸,浑浊的眼睛看着张野:“你现在也一样。视频传开了,名声出去了,人来了,机会来了——但危险也来了。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我知道。”张野说。
“知道就好。”王铁军又吸了一口烟,“但有些事,光知道没用,得去做。就像打仗,计划得再好,枪一响,什么都得变。所以,别想太多,把手上的事做好,把人带好,把仗打好。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他把烟灰磕在脚边的泥地上:“对了,还有个事。影刃那小子,早上来找我,说要组‘暗影小队’。我同意了,让他从新人里挑五个苗子,专门干偷袭骚扰的活儿。你觉得呢?”
张野想起影刃昨晚在篝火旁说的话。那个沉默的刺客,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重新站起来的地方。
“我觉得好。”张野说,“影刃……值得信任。”
“那就这么定了。”王铁军站起身,拍了拍张野的肩膀,“走,吃饭去。吃完,该干嘛干嘛。”
两人走出作战室。外面,晨光正好。
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晨练,呼喝声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厨房那边飘来炊烟和饭香,生活玩家们正在准备早餐。周岩带着几个人扛着木材往东墙走,陷阱区的工程看来已经开始。秦语柔的木屋窗户开着,能看到她伏案疾书的背影。
一切都在运转。
像一台刚刚上油的机器,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每个齿轮都在转动。
张野赤脚踩在温热的泥地上,感受着阳光烘烤脚底板的舒适暖意。
视频传开了,名声出去了,人来了,危险也来了。
但至少此刻,在这个清晨,拾薪者驻地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往哪里走。
论坛上的喧嚣,傲世的威胁,未来的艰险……所有这些,都还在那里,没有消失。
可是,那又怎样?
张野抬起头,看向远方湛蓝的天空。
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
那就一步一步走。
走到走不动那天为止。
远处,训练场上传来整齐的呼喝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