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矿工营地死一般寂静。
山石的帐篷里没有点灯,只有从破布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投出几道惨白的光斑。小矿石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身上盖着爷爷的旧外套,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每隔一会儿就会抽搐一下,发出压抑的啜泣声,像是在梦里又经历了白天的死亡。
山石坐在帐篷口,背靠着粗糙的木杆,眼睛盯着外面的黑暗。他手里握着那把新铁镐——石头留下的那把,手指一遍遍摩挲着木柄上粗糙的纹路,像是要从这冰冷的触感中汲取某种力量。
下午发生的一切,像噩梦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重播。孙子胸口的血花,孩子三次死亡时颤抖的身体,还有那句泣血的哭喊:“你们就看着吧!”
每一个画面都像刀子,剐着他的心。
但他现在不能崩溃。三天,影刃说了三天后来接他们。在这之前,他必须保护好孙子,必须装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必须继续像个认命的老矿工一样,每天去挖矿,去忍受0.3铜一块的压榨。
可是……真的还能忍吗?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山石立刻绷紧身体,手攥紧了铁镐。
帘子被掀开一条缝,铁骨的脸露出来。他脸色苍白,额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眼神里的愤怒还没消退。
“老山。”他压低声音。
山石点点头,让开位置。铁骨钻进帐篷,看到角落里睡着的小矿石,眼睛一红,声音哽住了:“孩子……怎么样了?”
“睡了。”山石说,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但一直在做噩梦。”
铁骨蹲下身,看着小矿石睡梦中还紧皱的眉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狗日的傲世……老子早晚……”
“别说这些了。”山石打断他,“你今天被杀了三次,装备全爆,等级掉了三级。接下来怎么办?”
铁骨苦笑:“能怎么办?继续挖矿呗。不过我算是看明白了——在这个矿区,咱们就是牲口。累死累活挖矿,给他们赚钱,他们不高兴了,随时能宰了咱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老山,你今天……跟拾薪者的人联系上了?”
山石没立刻回答,只是盯着铁骨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铁骨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们怎么说?”
“三天后来接我们。”山石说,“但前提是,这三天我们不能露出任何异常。”
“三天……”铁骨计算着时间,“那银矿的消息……”
“已经送出去了。”山石说,“他们会去核实。如果矿脉真的有那么大,拾薪者就有资本跟傲世周旋更久。”
铁骨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老山,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不能光自己跑。”铁骨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矿区里,像咱们这样的人,还有几百个。他们也在挨饿,也在被欺负,也在等一个机会。”
他看着山石:“我想……把拾薪者的事,悄悄传出去。”
山石心里一震:“太危险了。万一被傲世发现……”
“我知道危险。”铁骨说,“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只有咱们爷几个跑了,傲世肯定会加强封锁,到时候其他矿工想跑都跑不掉。而且……”
他看向帐篷外,看向那片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一顶顶破旧的帐篷:
“而且咱们跑了,剩下的兄弟怎么办?他们会被报复,会被压榨得更狠。石头已经死了,今天塌方又死了好几个……不能再死人了。”
山石沉默了。他明白铁骨的意思。可是……把消息传出去,意味着更大的风险,意味着可能连三天都等不到,他们就会被发现,被抓住,被当众处决。
“爷爷……”
角落里,小矿石醒了。孩子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铁骨,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叫:“铁骨叔。”
铁骨赶紧过去,摸摸他的头:“疼吗?”
小矿石摇摇头,但脸色还是白的。他看向山石:“爷爷,我刚才做梦,梦到……梦到那个坏人又来杀我。”
山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走过去,把孙子抱进怀里:“不怕,爷爷在。”
“爷爷,”小矿石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咱们……咱们真的要走了吗?”
“嗯。”山石点头,“三天后就走。”
“那……那王叔他们呢?”小矿石问,“王叔昨天还给了我半块糖,说他女儿考上大学了,等攒够了钱,就给她买新书包。”
山石说不出话了。
帐篷里陷入沉默。只有夜风吹过破布帘的呼啦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狼嚎。
许久,铁骨开口:“老山,你想想,如果咱们跑了,王叔他们怎么办?傲世肯定会怀疑,会查,会逼问。王叔那种老实人,扛不住的。”
山石闭上眼睛。他脑子里浮现出老王的脸——那个总爱笑、总说等女儿毕业了就来接他去城里享福的中年人。还有李婶,那个独自带着两个孩子的寡妇,每天挖完矿还要去采野菜。还有赵哥,那个腿有残疾,只能坐着挖矿的老兵……
这些人,都是他的工友,都是一起在矿洞里流汗流泪的兄弟姐妹。
“你想怎么做?”他睁开眼睛,看着铁骨。
铁骨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跟山石那块很像,但更破,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矿工们私下用的暗号。”铁骨说,“只有老矿工才懂。我想用这个,把消息传出去——不说具体时间地点,只说‘有活路了’,‘三天后有动静,想走的做好准备’。”
他顿了顿:“这样,就算消息被截获,傲世也看不懂。但矿工们能懂。”
山石盯着那块布,看了很久。他知道这是冒险,是赌博,赌的是几百个矿工的命,也赌的是他们爷孙自己的命。
但他想起了石头的死,想起了塌方时那些绝望的眼睛,想起了小矿石泣血的哭喊。
“干。”他说,一个字,重如千斤。
铁骨用力点头,眼睛红了:“我就知道,你老山不是孬种。”
他收起布,准备离开,但走到帐篷口时又停下,回头看着山石:“老山,如果……如果咱们失败了,你会后悔吗?”
山石抱着小矿石,感受着孙子温热的体温,然后摇摇头:
“不后悔。”
“因为留下来,也是死。”
“不如,死得有点人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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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迷雾谷深处,秘密据点三。
岩洞里点着三盏油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照亮摊在中央地上的那张手绘地图。地图是秦语柔新画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了晨曦城矿区的地形、守卫分布、巡逻路线,还有几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关键位置。
张野赤脚站在地图前,闭着眼睛,赤足的感知能力全开,脚底贴着冰凉的石面,仿佛能透过这层岩石,感知到几十里外矿区地下的矿脉走向、土层结构。这是他最近发现的天赋新用法——在极静状态下,感知范围能扩大到惊人的程度,虽然模糊,但能捕捉到大地深处最细微的震动。
此刻,他“听”到了。
那是一种沉闷、压抑、像是无数人心脏同时跳动却又被强行捂住的声音,从晨曦城方向传来。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声音,是“赤足行者”天赋捕捉到的、属于一个群体濒临爆发前的“情绪脉动”。
矿工们要撑不住了。
他睁开眼,看向围在地图旁的众人:秦语柔正用炭笔在矿区平面图上标记新的巡逻时间,眉头紧锁;赵铁柱蹲在角落里打磨他那面新盾牌,磨刀石摩擦铁皮的沙沙声在洞室里规律地回响;周岩正在检查刚从幽影沼泽采回来的幻影苔藓样本,小心翼翼地将半透明的苔藓切片,放在简易显微镜下观察;李初夏和林小雨在帐篷实验室里低声讨论着什么,隐约能听到“镇痛成分提取率”、“神经麻痹副作用最小化”之类的词句。
王铁军不在——老兵带着几个新人去熟悉据点外围的陷阱布置了。影刃也不在,他还在外面收集情报,按约定要到子时才会回来复命。
“语柔,”张野开口,声音在岩洞里显得有些低沉,“矿区那边的最新情况。”
秦语柔抬起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从手边一摞情报纸条里抽出几张:“三个消息。一,今天下午矿区发生塌方,至少五名矿工被埋,傲世护卫队长‘铁手’以‘危险评估’为由阻止救援,目前确认三人死亡,两人重伤。”
张野的瞳孔微微收缩。
“二,”秦语柔继续道,声音里压抑着某种情绪,“矿工‘小矿石’——就是昨天我们收到密信的那个老矿工的孙子,因参与私自救援,与其同伴‘铁骨’被傲世抓获,在复活点被连续击杀三次,守尸示众。据眼线报告,孩子……孩子被击杀时曾当众哭喊,内容已引起部分矿工情绪波动。”
岩洞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赵铁柱停下了磨刀的动作,粗大的手掌紧紧攥住了盾牌边缘,指节发白。周岩从显微镜上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实验室的帘子被掀开,李初夏和林小雨走了出来,脸色都很难看。
“第三次,”秦语柔深吸一口气,“我们安插在矿区附近的暗桩,一个时辰前传回消息——矿区内部开始流传一种用老矿工暗号书写的密信,内容隐晦,但核心意思是‘有活路了’,‘三天后有动静,想走的做好准备’。消息传播速度很快,但目前傲世似乎尚未察觉。”
张野赤脚在地图上移动,停在了代表矿区复活点的那个红圈上。他蹲下身,手指轻轻触碰那个位置,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残留的血腥和绝望。
“小矿石……”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就是那个在复活点哭骂的孩子?”
“是。”秦语柔点头,“根据描述,孩子年龄应该在十一二岁,ID‘小矿石’,现实里是跟着爷爷生活的留守儿童。他爷爷‘山石’就是昨天与我们接头的矿工,银矿情报的提供者。”
张野沉默了片刻,然后问:“影刃约定的接应时间?”
“后天午夜。”秦语柔说,“按计划,我们将派一支五人小队,在北坡岔道口接应山石爷孙,然后通过死亡泥沼的秘密路线撤回。”
“来不及了。”张野站起身,赤脚踩在地图上,目光扫过所有人,“矿工们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小矿石的遭遇和那句哭喊,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傲世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会察觉到矿区的异常,然后加强控制,甚至可能提前清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我们不能等到后天。”
“会长的意思是……”赵铁柱站了起来,盾牌已经握在手中。
“今晚。”张野说,“今晚就动手。突袭复活点,救出小矿石和铁骨,然后……”他看向秦语柔,“借这个机会,把‘拾薪者有活路’的消息,砸进每一个矿工的心里。”
岩洞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周岩推了推眼镜:“会长,这太冒险了。矿区有傲世一个百人团常驻,复活点更是重点防守区域。我们目前能调动的战斗人员不到三十人,正面冲突毫无胜算。”
“不是正面冲突。”张野走到岩洞墙壁前,那里挂着一张更大的、涵盖整个晨曦城周边区域的地图,“是突袭。快进快出,打了就跑。”
他用炭笔在复活点周围画了几个箭头:“根据情报,复活点的常规守卫是一个十人小队,两小时换一次岗。换岗时有三分钟的空窗期,守卫最松懈。我们就利用这个时间。”
他看向秦语柔:“下一班换岗时间?”
“今晚十点二十。”秦语柔立刻回答,“然后是凌晨零点二十,两点二十……以此类推。”
“十点二十。”张野计算着时间,“现在是八点。我们有两个小时准备。”
他转向赵铁柱:“铁柱,你的‘铁卫队’现在能出动多少人?”
“十二个。”赵铁柱毫不犹豫,“都是好手,等级最低28,最高31,装备了上次黑市送来的精铁武器和锁子甲。”
“够了。”张野说,“十二个人,加上我、你,还有影刃——他应该快回来了。十五个人,组成突袭小队。”
他又看向周岩和李初夏:“你们俩,一个负责准备撤退路线的陷阱和障碍,一个负责准备足够的急救药剂和……伪装药剂。”
李初夏立刻点头:“中级伪装药剂还有八支,每支效果持续十一分钟,足够你们潜入和撤离。”
“都用上。”张野说,“这次行动,速度第一。被发现就立刻用伪装药剂脱离,绝不纠缠。”
“明白!”
“秦语柔,”张野最后看向情报组长,“你的任务最重。第一,立刻联系我们在矿区附近的所有暗桩,确认今晚的守卫部署有无变动。第二,准备一批简易传单——不用复杂,就写两句话:‘拾薪者不跪’,‘北坡有活路’。我们要在撤离时撒出去。第三,安排好接应——等我们救出人,立刻通过死亡泥沼撤回,需要有人在那边接应,准备渡河工具和医疗。”
秦语柔飞快记录,然后抬头:“传单用什么材料?纸张太显眼,羊皮纸太贵。”
“用树皮。”张野说,“后山有种白桦树,树皮柔软,可以写字。撕成巴掌大小,写完后用锅灰染成灰黑色,撒出去像枯叶,不容易引起注意。”
“好办法。”秦语柔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准备。”
任务分配完毕,岩洞里立刻忙碌起来。
赵铁柱去召集铁卫队,周岩开始整理他的工具包——绳索、钩爪、绊索、烟雾弹,还有一小包他特制的“痒痒粉”。李初夏和林小雨回到实验室,开始分装药剂。秦语柔则铺开树皮,用炭笔飞快地书写着那两句话。
张野独自走到岩洞口,赤脚踩在夜晚冰凉的岩石上,闭上眼睛,再次将感知投向晨曦城方向。
那种沉闷的、压抑的脉动更清晰了。像是地底深处即将喷发的火山,又像是被堵住出口的洪流,正在积蓄着毁灭性的力量。
小矿石……
他想起秦语柔的描述:十一二岁的孩子,被连续击杀三次,守尸示众,当众哭喊。
张野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头。他想起了自己小时候,母亲生病,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他去镇上卖山货,被镇上的孩子嘲笑“赤脚穷鬼”,用石子扔他,骂他“山里的野种”。他当时没哭,只是咬着牙,把那些石子捡起来,一颗一颗扔回去。
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用。这个世界不会因为你的眼泪而对你温柔。
可那个孩子哭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所有被压迫的人哭。
“你们就看着吧!”
这句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张野心上。
是的,不能只是看着。
他睁开眼,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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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影刃回来了。
他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地滑进岩洞,身上带着夜露和草木的气息。看到洞内忙碌的景象,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要提前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