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
“看你了。”
说完,她带着护卫,身影消失在洞外的光线中。
岩洞里重新安静下来。
张野靠坐在岩壁边,闭着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楚清月最后那句话,像一枚细针,轻轻刺在他心头最深处。
我只能做到这里。
接下来,看你了。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伪的承诺,甚至没有明确的支持表态。但这简简单单两句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却巨大无比。
她承认了她能力的界限——寒月阁会长这个身份带给她的掣肘,家族的压力,与其他大公会维持表面平衡的需要,都让她无法公开、彻底地站在拾薪者这边。四十八小时的“维和”,一面令牌的“资助”,已经是她在当前形势下能做的极限。
她也明确了她对张野的……期待?或者说,某种程度的认可?她将接下来的重担,清晰地放到了张野肩上。她选择相信,这个赤脚的年轻人,有能力在四十八小时后,带着这群被世界抛弃的人,找到一条活路。
这是一种沉重无比的信任。
张野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围在身边的同伴们。赵铁柱、王虎、周岩、秦语柔、李初夏、林小雨、王铁军……还有那些眼巴巴望着他的矿工们。
“秦语柔,”他开口,声音稳定了许多,“用令牌,去换我们能带走的最多的干粮、清水和药品。不要换笨重的东西,要轻便、高能量、易储存的。”
“是。”
“周岩,北侧栈道情况?”
“已经凿通!”周岩立刻回答,“虽然窄,但能过人。通到后山一片相对平缓的山谷,暂时没有发现危险怪物。”
“好。”张野点头,“铁柱,王虎,你们俩还能动吗?”
“能!”两人异口同声。
“铁柱带第一队,王虎带第二队,立刻开始组织人员,通过栈道向后山转移。老人、孩子、伤员优先,然后是妇女,最后是青壮年。分批走,保持安静,不要拥挤。”
“明白!”
“铁骨!”张野看向人群中的那个汉子。
“在!”
“你带第三队,负责殿后。等大部分人转移完毕,你们再走。走之前,把这里能带走的工具、材料全部带走,带不走的……毁了。”
“是!”
“教官,”张野看向王铁军,“你统筹全局,确保转移有序。秦语柔,你派可靠的人,潜回矿区外围,用你们矿工的暗号,把我们要离开的消息传出去。告诉那些还想走的人——最后的机会,明天日落前,北坡岔道口老地方,过时不候。”
一条条指令清晰下达,没有犹豫,没有拖沓。众人轰然应诺,立刻行动起来。岩洞里虽然依旧拥挤,却不再是绝望的混乱,而是一种充满紧迫感的、有序的忙碌。
张野在众人的搀扶下,勉强站起来。他拒绝了躺担架的建议,坚持要自己走到栈道口。
“会长,你的伤……”李初夏急道。
“死不了。”张野重复了这句话,赤脚踩在冰冷粗糙的岩石地面上,每走一步,伤口都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一步步向前挪动。
他必须站着走。必须让所有人都看到,他还能走。
走到栈道入口时,这里已经排起了长队。矿工们扶老携幼,背着简陋的行李,沉默而有序地等待着通过那条狭窄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岩缝。
看到张野走过来,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充满了信赖和一种近乎信仰的光芒。
张野停下脚步,看着这些即将跟着他踏上未知前路的人们。他们大多面黄肌瘦,衣衫破烂,眼里有恐惧,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知道,你们怕。”张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怕前面的路更险,怕傲世追上来,怕饿死,怕冻死,怕死得不明不白。”
人群寂静无声。
“我也怕。”张野说,坦诚得让人意外,“我怕带不好你们,我怕我的决定害死更多的人,我怕我们走了半天,最后还是个死。”
他顿了顿,赤脚在岩石上微微挪动,感受着大地传来的、沉稳坚实的支撑:
“但我更怕,留下来,跪着活。”
“更怕,我的孩子,我的孙子,将来也像我们一样,被人用0.3铜的价格买走一天的命,被人像杀鸡一样绑在石台上连杀三次,被人指着鼻子说‘这世界就是这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从胸膛深处迸发出的力量:
“这世界不该是这样!”
“至少,我们走过的路,我们到过的地方,不该是这样!”
他指向那条黑黢黢的栈道裂缝:
“前面是黑,是未知,是可能摔死、饿死、被怪物咬死。”
“但后面——”
他回身,指向岩洞外,指向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被傲世阴影笼罩的矿区:
“是看得见的死。”
“是跪着生,然后像条狗一样死。”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人群,一字一句,像是用凿子刻在石头上:
“所以,我选前面。”
“你们呢?”
短暂的沉默后。
山石第一个举起手,这个六十三岁的老矿工,背着自己受伤的孙子,嘶哑着嗓子喊:“我跟会长走!”
“我也走!”
“走!”
“走他娘的!”
吼声在裂缝口回荡,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张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第一个侧身挤进了那条狭窄的栈道裂缝。
黑暗瞬间吞没了他。
岩缝极窄,两侧粗糙的岩壁几乎蹭着他的身体。脚下是刚刚凿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石阶,有些地方还有渗水,湿滑难行。每走一步,伤口都被挤压、摩擦,疼得他浑身冒冷汗。
但他没有停下,也没有减速。他赤脚感知着脚下的每一寸石面,选择最稳固的落脚点,用手扶着湿冷的岩壁,一步一步,坚定地向黑暗深处走去。
身后,长长的队伍,沉默而有序地跟上。
像一条悄无声息、却决绝无比的溪流,流入大山的腹腔,流向那个谁也不知道是希望还是终结的彼方。
栈道很长,也很黑。只有零星几支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亮。
张野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疼痛、失血、疲惫像三只恶鬼,不断撕扯着他的意识。眼前的黑暗开始旋转,耳畔响起嗡鸣,好几次他都差点滑倒,全靠扶着岩壁才稳住。
不能倒。
倒在这里,后面的人怎么办?
他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继续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不是火把,是自然光!
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点越来越大,终于,他挤出了狭窄的栈道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隐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山谷。面积不大,但地势相对平缓,有溪流穿过,草木丰茂。虽然依旧荒凉,但比起迷雾谷那个随时可能被攻破的岩洞,这里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先期抵达的周岩已经带人开始清理营地,搭建简易窝棚。看到张野出来,他连忙迎上来。
“会长,你……”
“我没事。”张野摆摆手,走到溪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伤口疼得他几乎虚脱,但他强撑着,看着陆续从栈道中走出的矿工们。
一张张疲惫但终于松一口气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他们,暂时活下来了。
李初夏和林小雨带着医疗组,立刻开始在新的营地里搭建急救点。秦语柔拿着令牌,带着几个人,朝着寒月阁补给点的方向潜去。赵铁柱和王虎开始布置警戒哨。铁骨带着殿后队伍,最后一批走出栈道,并按照命令,用炸药和巨石,将栈道入口彻底封死。
后路已断。
只能向前。
傍晚时分,秦语柔带回了第一批补给:几大袋粗麦饼,几十囊清水,还有不少基础的止血草药和绷带。东西不多,但足够应急。
张野靠坐在自己的简易窝棚边,就着清水,慢慢啃着干硬的麦饼。夕阳的余晖洒在山谷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秦语柔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楚清月派人送来的。指名给你。”
张野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没有寒月阁的徽记,只有一行清秀而略显匆忙的字迹:
“银矿情报已收到,谢。”
“小心东面。血爪未撤,可能在等援军。”
“四十八小时后,我不会再来。”
“保重。”
“——清月”
纸条很轻,但张野却觉得重逾千斤。
他看完,将纸条凑到油灯火苗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然后,他抬头看向东方——那是晨曦城的方向,是傲世的方向,也是他们来时的方向。
夕阳正在沉入远山,天空被染成壮丽的血红。
明天,又将是一场硬仗。
但至少今晚,他们可以喘口气,可以吃一顿不算饱但至少安全的饭,可以看着星星,而不是刀剑。
张野吃完最后一口饼,将水囊里的水一饮而尽。
然后,他缓缓躺下,闭上眼睛。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他脑子里回荡的,是楚清月纸条上最后那两个字:
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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