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山间还弥漫着未散的雾气。
拾薪者营地门口,十个人影静静伫立。
张野赤脚站在最前,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外面套了件修补过的皮甲,腰间别着两把匕首——青铜匕首在左,精铁匕首在右。背后是一个简单的藤条背篓,里面装着三天的干粮、水囊、火石,以及秦语柔连夜整理的情报笔记。
他身后,九个人同样轻装简行。
王铁军穿上了那套从西崖缴获的、修补过的重甲,虽然有些地方颜色不匹配,但整体还算完整。他腰间挂着一柄战锤,背上背着一面半人高的塔盾——那是赵铁柱的备用盾,临时借给他的。
秦语柔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腰间挂着短剑和几个皮质卷轴袋。她的背篓最重,里面装满了羊皮纸、炭笔、测量工具和各种记录用的零碎。
李初夏穿着简单的布袍,外面罩了件药草味很浓的皮质围裙。她背着一个特制的药箱,分成许多小格,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三天来赶制出的各种药剂,以及急救用的绷带和草药。
赵铁柱和王虎各自带着三个防御队的精锐。这六个人都是二十五六级,装备普通,但体格健壮,眼神沉稳,经历过西崖之战的洗礼。他们分成两组,前后护卫着队伍的核心。
没有人说话。
营地里的其他人还没完全醒来,只有几个早起的矿工在远处好奇地张望。山石老人拄着木棍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小布袋。
“会长,”老人将布袋递给张野,声音沙哑,“这里面是昨晚大家凑的一点干肉和饼子。路上……加个餐。”
张野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带着温度。他点点头:“谢谢山石叔。营地,就拜托您了。”
“放心。”山石老人重重点头,“老头子在这儿看着,谁也翻不了天。”
张野不再多言,转身,看向西北方向。
那里,群山绵延,雾气缭绕。三十里外的“哀嚎洞穴”,此刻还隐藏在晨雾和山峦之后。
但他能感觉到。
怀中的矿石在微微发烫,脉动清晰。而西北方向那股混乱、痛苦、邪恶的能量场,像黑夜中的灯塔,在他的感知里无比醒目。
“出发。”
两个字,简洁有力。
十个人的队伍,踏着晨露未干的草地,离开了营地,没入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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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崎岖。
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傲世眼线,王铁军选择了一条猎人小径。这条路更隐蔽,但也更艰难——需要翻越两座陡峭的山脊,穿过一片布满沼泽的谷地。
但没有人抱怨。
张野赤脚走在最前,“赤足行者”的天赋让他能清晰感知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哪里土质松软容易陷脚,哪里岩石稳固可以借力,哪里可能有隐藏的毒虫或野兽……所有信息都通过脚底传入脑海,再转化为精准的路径选择。
他走得很稳,甚至没有刻意放慢速度。身后的人只需跟着他的脚印,就能避开大部分危险。
“会长这脚……”跟在王铁军身后的一个年轻盾战,ID叫“石墩”,忍不住小声嘀咕,“比穿鞋还利索。”
“闭嘴,跟紧。”王铁军低声呵斥,但看向张野背影的眼神里,也带着一丝赞叹。
确实厉害。
这条猎径他年轻时在现实里走过类似的,知道有多难走。但张野赤脚走上去,如履平地,甚至还能分心感知周围环境,为队伍预警。
这种天赋,在荒野中就是最大的生存保障。
上午十点左右,队伍翻过了第二座山脊。站在山顶,已经能隐约看到西北方向那片特殊的荒芜地带——灰褐色的岩石裸露着,植被稀疏,与周围青翠的山林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是‘哀嚎洞穴’所在的区域。”秦语柔展开一张简易地图,用手指点着,“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按照这个速度,再有一个半小时,就能抵达‘断刃石林’汇合点。”
张野点点头,目光却没有离开那片荒芜之地。
在他的感知里,那里的能量场更加混乱了。仿佛有无数种力量在互相撕扯、纠缠、吞噬……而怀中的矿石,脉动频率开始与那片能量场中的某个“节点”同步。
不是整个能量场,是其中一个……相对“平静”的区域。
“走。”张野收回目光,率先向山下走去。
中午时分,队伍抵达了“断刃石林”。
这是一片由无数灰白色石柱组成的奇异地貌。石柱高矮不一,粗细细细,有的像利剑直插天空,有的像折断的兵刃斜插在地。风吹过石柱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战场亡魂的呜咽。
石林深处的一片空地上,已经有人在了。
大约五十人,整齐列队,装备精良,气势肃杀。最前方立着一面深蓝银月的旗帜,在正午的阳光下猎猎作响。
寒月阁开荒团。
看到张野一行人出现,队伍前列的一个中年将领——ID“月下听风”——迎了上来。
他大约四十岁年纪,面容冷峻,眼神锐利,身上穿着一套泛着淡蓝色光泽的板甲,腰间挂着一柄造型优雅的长剑。走动时盔甲摩擦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显露出良好的保养状态。
“曙光会长,”月下听风在张野面前五步处停下,微微颔首,语气礼貌但疏离,“寒月阁开荒团,奉楚会长之命,在此等候。”
张野赤脚站定,同样颔首:“月下指挥,久仰。拾薪者观察团,应约前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月下听风打量着眼前这个赤脚的年轻人——衣着简陋,装备寒酸,身后的队员也大多面黄肌瘦,与寒月阁这些营养充足、训练有素的精锐形成了鲜明对比。
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轻视。楚清月特意交代过,这个人……不简单。
“楚会长有令,”月下听风收回目光,“观察团随行期间,需听从统一指挥,不得擅自行动。副本内危险重重,若因不遵指令发生意外,寒月阁概不负责。”
很直接的警告。
张野点头:“明白。我们会遵守规矩。”
“很好。”月下听风侧身,“开荒团即刻出发,目标‘哀嚎洞穴’。请随行。”
寒月阁的队伍开始移动。五十人的队伍,行进间依旧保持着严整的队形——盾战在前,远程居中,治疗和辅助在后。脚步整齐划一,盔甲碰撞声汇成一片有节奏的金属浪潮。
与之相比,拾薪者的十人小队就显得松散许多。
但张野并不在意。他赤脚走在队伍侧后方,与寒月阁的主力保持着大约二十米的距离。既不会干扰对方阵型,也能随时观察。
秦语柔已经拿出了炭笔和羊皮纸,开始记录寒月阁的行军队列、装备配置、职业比例。王铁军则眯着眼睛,仔细观察着对方每一个小队的站位和移动配合。
李初夏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药箱的背带。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营地这么远,也是第一次见到全服第二公会的精锐力量。那些泛着魔法光泽的装备、整齐划一的动作、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那股……专业而冷漠的气息,都让她手心出汗。
赵铁柱和王虎一左一右护在她身边,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们带来的六个防御队员也自动分散开,形成一个小型的护卫圈。
队伍在沉默中前行。
大约半小时后,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巨大的、寸草不生的荒芜盆地出现在眼前。盆地中央,一个足有十米高、五米宽的漆黑洞口,如同大地裂开的伤口,斜斜切入山体。
洞口边缘的石壁上,刻满了扭曲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正午的阳光下并不显眼,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们正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化,像活物一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和……某种更深层的、令人心神不宁的寒意。
即使站在百米外,也能清晰地听到从洞内传来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
是哀嚎。
无数人、无数生物痛苦、绝望、疯狂的哀嚎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仿佛能直接钻入脑海的声浪。声音时高时低,时远时近,让人听了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这就是“哀嚎洞穴”。
寒月阁的队伍在洞口外五十米处停下,开始最后的战前准备。
月下听风站在队前,声音通过魔法扩音,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药剂、补给!”
“第一队盾战,精神抗性药剂现在服用!”
“治疗职业,分散站位预案牢记!”
“所有人,记住——这不是练级,不是打野怪!”
“这是开荒!每一步都可能死!听清楚了吗?!”
“清楚!”五十人齐声回应,声音震得空气都在颤抖。
张野这边,十个人也聚在一起。
王铁军快速说道:“进去之后,我们跟在中队侧翼。秦姑娘,你的任务是记录——怪物的技能、伤害数值、攻击频率、仇恨机制。李姑娘,注意观察他们的药剂使用时机和效果。铁柱,王虎,你们六个负责警戒,防止有怪物从侧翼偷袭我们。会长……”
他看向张野。
张野闭着眼睛,赤脚紧贴地面,感知全开。
洞口内的能量场混乱到了极点。无数股性质各异的力量在其中翻腾、碰撞,像一锅煮沸的毒汤。但在这片混乱中,他能清晰地分辨出三条相对“稳定”的能量流——像三条隐藏的通道,蜿蜒着向洞穴深处延伸。
这应该就是前两关的路径。
“进去后,”张野睁开眼,“跟着我走。有些地方……可能有隐藏的危险。”
他没解释太多,但王铁军听懂了。他重重点头。
这时,月下听风走了过来。
“曙光会长,”他说,“按照约定,观察团随行。但我必须再次提醒——副本内一切行动,以寒月阁的指挥为准。如果你们擅自行动引发意外,我会立刻将你们清出团队。”
张野平静地看着他:“如果我们发现可能对团队有利的信息呢?”
月下听风眉头微皱:“通过秦姑娘转达给我,由我判断是否采纳。”
“明白了。”张野点头。
月下听风不再多说,转身回到寒月阁队前,长剑出鞘,高举:
“寒月阁!进洞!”
“喝!”
五十人的开荒团,迈着整齐的步伐,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
张野深吸一口气,赤脚踩上洞口边缘冰冷坚硬的岩石。
怀中的矿石,在这一瞬间,脉动骤然加剧,温度飙升。
仿佛在兴奋。
又仿佛在……恐惧。
他抬头,看了一眼洞内无尽的黑暗,然后,一步踏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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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
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只有洞口处透进来的微光,勉强照亮入口附近十几米的范围。再往里,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朽气味,混杂着硫磺、血腥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恶臭。温度比外面低了至少十度,寒意透过单薄的衣物,直往骨头里钻。
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那无处不在的哀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