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刃的总攻开始了。
最后的二百余人,如同决堤的洪流,涌向那道已经残破不堪的矮墙。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保留,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后一击。
王铁军站在矮墙最中央的位置,左臂无力地垂着,那是刚才格挡一记重斧时被震断的。他用右手握着一把卷刃的短剑,剑身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重装队!”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立盾!”
还能站起来的十一个重装战士艰难地举起盾牌——其中三面已经碎裂得只剩半截,但他们还是举了起来。盾牌相互拼接,在矮墙前组成一道脆弱的防线。
“远程队!”王铁军继续下令,“所有能动的,到矮墙后集合!不要齐射,自由射击!目标是敌方前排的眼睛、关节、盔甲缝隙!”
还能拉弓的弓箭手还有六个,能施法的法师还有四个,他们相互搀扶着来到矮墙后。箭袋快空了,法力值见底了,但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准备。
“治疗队……”王铁军看向林小雨的方向。
林小雨跪在一个重伤的战士身边,双手压着对方腹部的伤口。那伤口很大,肠子都流出来了,游戏里虽然不会真的死亡,但疼痛模拟是百分百的。战士在惨叫,林小雨在哭,但她手上的治疗术一直没停。
“小雨……”王铁军想说些什么,但说不出口。
“教官,”林小雨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血迹,“我还能治三个……最多三个。”
意思是,她打算用自己的命,换三条命。
王铁军喉咙发堵,重重点头:“好。”
最后,他看向张野。
张野此刻被秦语柔和王小石扶着,站在矮墙后方的一块大石上。他闭着眼睛,赤脚踩在石头上,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倾听什么。血从他的额头流下,流过眼角,流过脸颊,在下巴处汇聚成滴,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
他在感知。
用“赤足行者”天赋最后的力量,感知敌人的阵型,感知地形的变化,感知每一个可能利用的细节。
王铁军知道,会长在拼命。
而他,也要拼命。
“所有人!”王铁军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吼道,“记住我说过的话——今天我们守的不是游戏点,是身后那些相信我们的、普通玩家的活路!”
“记住——”
“你们每个人,都是一堵墙!”
“墙在——”
他的声音被血刃冲锋的呐喊淹没。
但拾薪者的每个人,都在心里接上了那句话。
家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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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波接触,发生在矮墙前五米处。
那是盗贼队提前埋设的最后一批陷阱——三十多个简易的绊索和钉板。冲在最前的十几个血刃战士猝不及防,摔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踏,惨叫声响成一片。
但也仅此而已。
陷阱区被踏平了。
血刃的主力,终于冲到了矮墙前。
“杀——!”
一个血刃的重甲战士第一个撞上盾墙。他用肩膀顶住盾牌,双手握着战斧,狠狠劈下。
“砰!”
盾牌碎裂。
持盾的拾薪者战士被震得吐血倒飞。
缺口出现了。
“补上!”王铁军嘶吼。
旁边的战士立刻侧移,用身体堵住缺口。但他等级只有25级,面对34级的敌人,根本挡不住。两把长剑同时刺来,一把刺穿他的肩膀,一把刺穿他的腹部。
他咬牙,不退,反而用身体夹住剑刃,给身后的同伴创造机会。
“就是现在!”
一个弓箭手拉满弓,箭矢精准地射中一个血刃战士的眼窝。
“呃啊!”
惨叫声中,那个战士化光消失。
但拾薪者也倒下一个。
以命换命。
这就是最后的战斗逻辑——用最低的代价,换最高的杀伤。
王铁军冲进缺口,短剑刺穿一个敌人的咽喉,然后立刻后退。他不敢停留,因为下一个敌人已经到了。
“教官小心!”
王小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王铁军下意识低头,一柄战锤擦着头皮飞过。他回头,看到王小石和一个血刃战士扭打在一起。王小石不是战斗职业,等级又低,完全不是对手,但他死死抱住对方的腰,张嘴咬在对方脖子上。
“滚开!”那战士痛得大叫,用手肘猛砸王小石的后背。
一下,两下,三下。
王小石吐血,但就是不松口。
王铁军想冲过去帮忙,但另一个敌人拦住了他。
“你的对手是我。”那是个34级的狂战士,手持双刀,狞笑着,“听说你是教官?让我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王铁军没有废话,直接冲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28级对34级,装备差距巨大,体力也快耗尽。但他必须打,因为身后没有退路。
双刀战士的速度很快,刀光如网,笼罩了王铁军的所有退路。
王铁军只能格挡、闪避、再格挡。短剑在双刀面前像玩具,每一次碰撞都会卷刃更多。他身上的伤口在增加,血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五十。
百分之四十。
“教官,你就这点本事?”双刀战士嘲讽,“还以为拾薪者有多厉害,原来不过如此。”
王铁军不说话。
他在等。
等一个机会。
终于,在对方一次全力劈砍时,他故意用左臂去格挡。
“咔嚓!”
左臂彻底断了。
剧痛传来,王铁军眼前一黑。
但与此同时,对方的身体因为惯性前倾,露出了咽喉处的破绽。
就是现在!
王铁军右手短剑,用尽全身力气刺出!
不是刺向咽喉——那里有护颈甲。
是刺向眼睛!
短剑刺穿了眼球,刺进了大脑。
双刀战士的狞笑僵在脸上,然后化为惊恐。他张大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血条瞬间清零,化光消失。
王铁军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他的血条只剩下百分之三十,左臂彻底废了,右手的短剑也断了。
但他杀了对方。
值了。
“教官!”林小雨的声音传来,“蹲下!”
王铁军下意识蹲下。
一道治疗术落在他身上,血条勉强回到了百分之三十五。
但林小雨自己暴露了。
“治疗!先杀治疗!”血刃的队伍里有人大喊。
三个弓箭手同时调转方向,箭矢射向林小雨。
林小雨没有躲——她身后有一个重伤的战士,她躲开,战士就会死。
所以她张开双手,挡在前面。
噗噗噗。
三支箭,一支射中肩膀,一支射中腹部,一支射中大腿。
林小雨的血条瞬间掉到百分之十。
但她还在施放治疗术。
“小雨!”王铁军想冲过去,但距离太远。
眼看第四支箭就要射来。
一个身影扑了过来。
是秦语柔。
她用身体挡住了那支箭。
箭矢刺穿了她的胸口,她闷哼一声,和身后的林小雨一起摔倒在地。
“秦姑娘!”张野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秦语柔躺在地上,看着天空。她想说什么,但嘴里涌出血。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羊皮纸,塞到林小雨手里。
“记……记下来……”
“拾薪者……治疗师林小雨……为救战友……身中三箭……不退……”
“书记官秦语柔……为救治疗师……身中一箭……不退……”
“还有……”
她咳出血,但眼睛很亮。
“还有会长……曙光……赤脚……站在最后……”
她看向张野的方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然后,化光消失。
林小雨握着那张羊皮纸,泪如雨下。
但她没有时间哭。
因为更多的敌人涌了上来。
“王教官!左边防线要破了!”一个战士嘶声大喊。
王铁军转头看去。
矮墙左侧,三个拾薪者战士面对八个血刃战士的围攻,已经支撑不住。盾牌全碎了,剑断了,他们就用拳头,用牙齿,用一切能用的东西战斗。
但还是挡不住。
一个战士被砍掉了胳膊,倒地化光。
第二个战士被刺穿胸口,化光。
第三个战士被围住,乱刀砍死。
缺口彻底打开了。
十二个血刃战士从缺口冲了进来,直扑张野所在的高地!
“挡住他们!”王铁军嘶吼,想冲过去,但身体已经动不了了。
其他地方的战斗也到了关键时刻,根本抽不出人手。
眼看张野就要被围杀——
“柱子在此——!!!”
一声怒吼,从缺口处传来。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冲了过来,用身体堵住了缺口。
是赵铁柱!
他又回来了!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从复活点赶回来了。第一次死,等级从29掉到28。第二次死,从28掉到27。这第三次……他刚从复活点跑回来,等级只有26级,装备是系统赠送的白板,盾牌是木质的,剑是生锈的。
但他还是来了。
“妈的!”赵铁柱吐了口血沫,看着冲来的十二个血刃战士,咧嘴笑了,“想动会长?先过老子这关!”
他举起木盾,挡在身前。
十二个敌人,对一个人。
结果可想而知。
第一波攻击,木盾碎裂。
第二波攻击,生锈的剑断了。
第三波攻击,赵铁柱身上中了七刀。
血条瞬间掉到百分之二十。
但他一步不退。
“柱子在这……”他咳着血,声音却很清晰,“墙……就在……”
一个血刃战士不耐烦了,一剑刺穿了他的心脏。
赵铁柱身体一僵。
但他没有倒下。
反而用最后的力量,抱住了那个战士,拖着他一起向后倒去。
两人摔进了一个陷坑里。
那是之前布置的陷阱之一,虽然已经触发过,但坑还在。
坑底还有未清理的木桩。
噗嗤。
两人同时被木桩刺穿。
一起化光。
赵铁柱,第三次战死。
等级从26掉到25。
但他用命,堵住了缺口三十秒。
三十秒,足够其他人反应过来,重新堵住缺口。
王铁军看着赵铁柱消失的地方,眼睛红了。
这个憨厚的汉子,用最笨拙的方式,践行着自己的诺言。
柱子在这,墙就在。
哪怕柱子倒了,墙也会在。
因为墙不是柱子一个人。
是所有愿意成为柱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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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进行到一个半小时。
拾薪者还能战斗的人,只剩下十九个。
王铁军、王小石、林小雨,还有十六个伤痕累累的战士。
而血刃,还有一百二十余人。
人数差距不但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
因为拾薪者没有援军,而血刃后方还有预备队。
败局已定。
所有人都知道。
但没有人说撤退。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想过要活着离开。
张野睁开了眼睛。
他赤脚从石头上走下来,每走一步,都会在石头上留下一个血脚印。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睛却很亮,亮得吓人。
“会长……”王铁军想说什么。
张野摆摆手,走到矮墙前,看着前方涌来的敌人。
“教官,”他轻声说,“还有多少时间?”
王铁军看了看系统时间:“一小时四十分钟。我们撑了这么久。”
“够了。”张野说,“转移的队伍已经进山了,血刃找不到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张野转身,看着身后的十九个人,“我们完成了任务——为同伴争取了足够的时间。现在……”
他赤脚踩地,身体微微前倾。
“该做最后一件事了。”
“什么事?”王小石问。
“让血刃记住今天。”张野的声音很平静,“让他们记住,拾薪者不是好惹的。让他们以后想欺负生活玩家时,会想起今天流的血。”
他看向王铁军:“教官,最后一场,让我来指挥。”
王铁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
张野闭上眼睛,再次感知。
这一次,他感知的不是地形,不是敌人。
是自己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