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营地是最安静的。
深渊里没有真正的日出日落，只有一层穹顶上那些散发着微光的晶石，以固定的周期明暗交替，模拟着昼夜。此刻，晶石的光度降到了最低点，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种介于黄昏与深夜之间的昏暗中。
张野站在营帐外，赤足踩在温热的石板上。经过一夜的休整，身体的状态恢复了大半，但精神上的疲惫感依旧如影随形。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营地的“呼吸”——那些沉睡中的玩家的心跳、呼吸、偶尔的梦呓，通过地面微弱的震动传来，像一首庞杂而有序的交响曲。
然后，他捕捉到了那几道不和谐的“音符”。
在营地东南角，疾风团的帐篷区，有三十多人已经醒了。他们没有点灯，在黑暗中悄声准备着装备。金属与皮革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张野的赤足能清晰地“听”到。更明显的是他们的心跳——比常人快半拍，带着压抑不住的紧张和……兴奋。
“来了。”张野睁开眼，对着身后营帐里低声说。
秦语柔从帐内走出，手中捧着记录板:“会长，刚收到的情报。疾风团昨晚后半夜有一笔不明资金入账，二十万现实币，来源是一个境外匿名账户。另外，他们今天分配到的任务是‘二层南侧熔岩河巡逻’，正好会经过我们的采矿区域。”
“南侧熔岩河……”张野回忆着二层的粗略地图，“那里确实有大量熔岩火蜥的巢穴，引怪很方便。”
“要提前拦截吗？”秦语柔问。
“不。”张野摇头，“按计划来。柱子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赵铁柱带着二十名盾卫，已经在前哨站待命。周岩的伪装矿石袋和陷阱也布置完毕。李初夏的追踪粉尘昨晚已经混进了那批伪装袋，无色无味，沾上后三天内洗不掉，而且在熔岩环境的高温下会散发出特殊气味——只有猎犬或者……”
她看向张野的赤足。
“或者对气味极其敏感的人才能闻到。”张野接话，“明白了。”
正说着，营地中央传来了集合的号角声。
楚清月的声音通过扩音法阵传遍整个营地:“所有战斗单位注意，一小时内完成集结，准备进入二层。采矿队、工程队、后勤队按预定序列跟进。重复，一小时内完成集结。”
整个营地瞬间从沉睡中苏醒。
张野转身回到营帐，开始穿戴装备。
冰霜行者轻甲昨晚已经由寒月阁的工匠紧急修复，表面的符文重新激活，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他将“薪火”长刀系在背后，又检查了腰带上的药剂袋——里面有三瓶治疗药剂、两瓶精神力恢复药剂，还有一瓶李初夏特制的“追踪粉尘显影剂”，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嗅觉敏感度。
林小雨走进帐内，手里捧着一双新编的草鞋。
“会长，你的脚……”她看着张野那双缠着绷带的赤足，眼中满是担忧。
“没事。”张野接过草鞋，但没有穿上，只是收进背包，“在二层，赤脚反而更容易感知地面的异常。鞋先备着，需要的时候再穿。”
林小雨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一捆特制的绷带递过来:“这是李初夏新做的‘冰丝绷带’，里面织入了寒霜矿的粉末，能提供轻微的火焰抗性，还能缓解灼痛。你……多带几卷。”
张野接过，道了声谢。
穿戴整齐后，他走出营帐。
天色已经开始“亮”了——穹顶的晶石逐渐增亮，从昏暗转为柔和的晨光。联军营地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开始有序地活动起来。
寒月阁的银甲战士在各自队长的指挥下整队，盾牌碰撞发出整齐的声响。书香门第的学者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检查着探测设备和记录工具。拾薪者的成员则相对松散，但眼神都望向同一个方向——张野所在的位置。
张野走到拾薪者阵列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今天的目标很简单。”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采矿，安全地采矿，然后安全地回来。”
“可能会有意外。”他顿了顿，“可能会有人捣乱，可能会有人想趁火打劫。如果发生了，记住三点——”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保护好自己和身边的兄弟，命比矿重要。”
“第二，如果有人动手，别留情，但也别滥杀。打疼他们，打怕他们，就够了。”
“第三，相信我。无论发生什么，相信我的判断，跟着我的指挥走。”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热血沸腾的动员。
但正是这种朴实，让拾薪者的成员们心里踏实。
“明白！”众人齐声回应。
张野点头，转身走向联军指挥中心。
楚清月和墨韵已经在那里等候。两人正在研究一份刚绘制出来的二层局部地图，上面标注着熔岩河流向、火蜥巢穴分布、以及几个疑似安全区的区域。
“曙光会长。”墨韵抬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昨晚休息得如何？”
“还好。”张野回答，目光落在楚清月身上，“楚会长，今天二层的行动计划，有什么调整吗？”
楚清月将地图转向张野:“按昨天的方案，寒月阁主力负责清剿二层已知的怪物聚集区，建立安全走廊。书香门第负责环境监测和资源勘探。拾薪者——”
她指向地图上一片被标记为“寒霜矿脉”的区域。
“你们的任务不变，继续采矿。但今天会有一支巡逻队在南侧熔岩河区域活动，距离你们的采矿点大约五百米。如果遇到意外，可以发信号求援。”
张野看向那个巡逻队的标记——疾风团。
“巡逻队的指挥官是谁？”他装作随意地问。
“一个小公会的会长，叫追风者。”楚清月说，“疾风团，六十七人，实力中等，擅长快速机动和侦察。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张野摇头，但补充了一句，“只是觉得，巡逻任务一般由经验更丰富的大公会担任比较好。小公会可能……应变能力不够。”
楚清月看了他一眼，眼神若有所思。
“你的担心有道理。”她点头，“我会让寒月阁第三队也在南侧区域待命，随时准备支援。”
张野心里一松。这比预想的还好。
“谢谢楚会长。”
“不必。”楚清月收起地图，面甲下的声音依旧清冷，“联军是一个整体，任何一支队伍出事，都是联军的损失。”
她顿了顿，看向张野:“另外，关于昨天拍卖会的事……傲世凌云不会善罢甘休。你在二层要多加小心。”
张野一愣，没想到楚清月会主动提醒这个。
“我会的。”
短暂的战前会议结束，联军开始分批进入二层通道。
张野带领拾薪者的采矿队走在中间序列。当再次踏入那灼热的熔岩炼狱时，即使做好了心理准备，那股几乎要烤焦皮肤的热浪，依旧让所有人呼吸一窒。
“抗火药水，喝！”张野下令。
所有人同时取出李初夏配制的标准版抗火药水——用昨天采集到的寒霜矿粉末配制，效果比之前的更好，能提供60%的火焰抗性，持续四十分钟。
药水入喉，一股清凉从胃部扩散至全身。虽然周围的温度依旧高得吓人，但至少不再是致命的灼烧。
队伍迅速朝着寒霜矿脉区域前进。
沿途，熔岩河中不时爬出零星的熔岩火蜥，但都被护卫的寒月阁战士迅速清理掉。联军主力的效率极高，短短二十分钟，就清理出了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
抵达矿脉区域时，周岩已经带着工程组等在那里。
“会长，伪装点布置好了。”周岩压低声音说，“按你的要求，在真矿堆放点旁边二十米处，单独划了一片区域，放了五十袋‘矿石’。其中十袋混了追踪粉尘，二十袋埋了微型爆炸陷阱——威力很小，主要是制造烟雾和响声。另外二十袋是真的低纯度矿石，算是……鱼饵。”
张野点头:“干得好。真矿那边呢？”
“真矿堆放点有十二名盾卫二十四小时轮守，周围布了三层简易警报陷阱。如果有人想硬闯，至少能拖延三十秒。”
“足够了。”张野看向矿脉本身。
经过昨天的开采，岩壁上的寒霜矿脉已经少了三分之一。周岩今天带了更多人手和更高效的工具，预计三小时内能完成剩余部分的采集。
“开始吧。”张野下令。
采矿工作有条不紊地展开。
而张野自己，则走到距离矿脉五十米外的一处相对高地上，盘膝坐下。这里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矿脉区域、南侧熔岩河方向、以及联军主力活动的区域。
他闭上眼睛，赤足贴地。
感知如潮水般铺开。
首先是矿脉区域——周岩带领工程组的敲击声、矿石剥离落地的闷响、盾卫巡逻的脚步声、林小雨治疗组的低声交谈……一切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