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为什么又不继续绑绷带了?”津岛柚没理会他的胡闹,又问了一个他关心的问题。
“比如——”太宰治慢悠悠地说,“因为你,我愿意以真面目面对这个污浊的世界。”
说这句话时的声音很轻,像海风拂过。
津岛柚对上太宰治的眼睛。
那双鸢色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眼尾微微上挑漾开细碎的光,像是把云霞都揉碎了,轻轻铺在瞳仁里。睫毛密得像层薄纱,笑起来时便垂着,有一种看到猫儿逗弄毛线球,那种了然于心的、带着宠溺的狡黠。
津岛柚看到在那片黑暗的最深处,又有一点微弱的光,像有人在废墟里点了一支蜡烛,随时会被风吹灭,还是固执地亮着。
津岛柚张了张嘴,想笑他又在说些奇怪的哲学台词,可喉咙只能发出一点含糊的气音。
太宰治突然把那一瞬间的沉重打散。
“开玩笑的。”他说,语气轻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过嘛——”
他凑近了一点,视线落在津岛柚微微发红的耳朵上,笑意更深:“你刚才是不是有那么一瞬间,当真了?”
“谁、谁当真了啊!”津岛柚猛地别开脸,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是吗?”太宰治不依不饶,“那你心跳怎么这么快?”
“那是宿醉!”津岛柚咬牙,“头痛带的!”
“好好好,宿醉。”太宰治笑得眉眼弯弯,仿佛刚才那点深沉不过是海面偶尔翻起的泡沫,“那柚酱要不要再躺一会儿?宿醉可是很辛苦的。”
津岛柚还是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处,像是在掩饰什么。
太宰治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慢慢敛去,只剩下一点复杂的温柔。
——因为你,我愿意以真面目面对这个污浊的世界。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绷带已经被解开,他的脸完全暴露在光里,不再有任何遮掩。那双曾经藏在阴影里的眼睛,此刻正安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还在因为宿醉而哼哼唧唧的少年。
世界依旧污浊,人间依旧荒诞,他也依旧是那个对生命没有多少留恋的太宰治。
可在这一切之上,多了一个变量。
太宰治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低头,看着自己骨节分明的手。这双手沾过血,碰过刀,策划过无数场令人作呕的阴谋,却也曾被人小心翼翼地牵住。
他想,或许是从某个午后开始。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津岛柚抱着一叠文件,跌跌撞撞地闯进他的办公室,鼻尖蹭得红红的,抬头看他的眼神,干净得像从未被尘世染指的溪水。
又或许,是更早。
早到他还沉溺在黑暗里,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与孤独为伴时,那个小小的身影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地叫他“哥哥”,执拗得无论他如何推拒都不后退。
天空是一如既往的灰蒙,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脏污的纱。可他的眼底,却偏偏映进了一点不属于这片灰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