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日子,像一部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电影。阳光,沙滩,海浪声,还有别墅里那挥之不去的、被精心安排好的宁静。苏韫莬的身体如同久旱逢甘霖的土地,贪婪地汲取着这份安宁,伤痕在温暖湿润的海风中缓缓愈合,苍白的面颊也终于有了一丝浅淡的血色。
他开始能睡整夜的觉,虽然梦境依旧光怪陆离,但至少不再是永无止境的噩梦。清晨,他会在其他人还在沉睡时,独自走到沙滩上。赤脚踩在微凉细腻的沙子上,感受着潮水一次次漫过脚踝又退去,留下转瞬即逝的泡沫和湿润的凉意。他看着远处海天相接处由黛青转为金黄,看着早起的海鸥掠过水面,发出清冽的鸣叫。
这是一种陌生的、近乎奢侈的平静。没有审视的目光,没有冰冷的触碰,没有强制吞咽的药片。他可以自由地呼吸,自由地发呆,自由地……什么都不想。
但平静之下,心墙依旧高筑。
叶曦沐的关心无孔不入。他会变着花样准备餐点,会在他看书时悄悄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花茶,会在他望着大海出神时,小心翼翼地坐在不远处,不敢打扰,却又忍不住用目光一遍遍描摹他的侧影。这种近乎虔诚的守护,让苏韫莬感到温暖,却也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他无法回应那份过于炽热的情感,只能报以沉默和偶尔客气的“谢谢”。每一次,他都能看到叶曦沐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但那失落很快又会被更执着的关切所覆盖。
顾言澈大部分时间待在书房,处理他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他依旧冷静、理性,是这个小团体里无形的定海神针。但他偶尔看向苏韫莬的眼神,会带着一种评估般的审慎,仿佛在衡量他的“恢复进度”和“剩余价值”。苏韫莬知道,顾言澈的庇护并非无偿,他需要自己这个“证据”和“筹码”保持在可控且有用的状态。
萧驰是这里最焦躁的一个。沙滩和健身房显然无法完全消耗他过剩的精力。他常常对着大海吼两嗓子,或者拉着凌曜进行一些毫无意义的体能比赛。他对苏韫莬的态度直接而粗粝,会皱着眉说“哥你太瘦了多吃点”,会在他散步时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笨拙的护卫。他的存在,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真诚,却也提醒着苏韫莬,他们此刻的安宁是何等脆弱,经不起任何风浪。
凌曜则彻底沉浸在他的数字世界里。他几乎住在分配给他的那个堆满电子设备的房间里,敲击键盘的声音成了别墅的背景音。他成功地找到了一些绕过监管与外界进行有限联系的方法,但每次都很短暂,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他看向苏韫莬时,眼神里除了技术宅特有的专注,偶尔还会流露出一丝……愧疚?是因为上次项链追踪器的事情吗?苏韫莬没有问。
苏韫莬像一块海绵,沉默地吸收着周围的一切,观察着,感受着。他开始更多地用画笔在纸上涂抹。不再是杂乱无章的线条,他开始尝试画窗外的棕榈树,画搁浅在沙滩上的贝壳,画海平面上变幻的云霞。笔触依旧生涩,色彩依旧偏向灰调,但至少,他在尝试表达,尝试与这个世界重新建立连接。
一天下午,他坐在面海的露台上,画着一只偶然停驻在栏杆上的海鸟。阳光很好,海风轻柔。
顾言澈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画画。
直到苏韫莬放下笔,顾言澈才开口,语气平和:“看起来,你恢复得不错。”
苏韫莬看着画纸上那只略显呆板的海鸟,轻轻“嗯”了一声。
“有没有想过,之后有什么打算?”顾言澈问得随意,但目光却带着探究。
苏韫莬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我不知道。”这是实话。未来像一片浓雾,他看不清方向。“但我不想……一直留在这里。”
顾言澈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秦老爷子那边,一直没有新的消息。这种‘保护’不会无限期持续。我们需要早做打算。”
“你们呢?”苏韫莬反问,“你们不可能一直陪着我。”
顾言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深邃:“我和萧驰、凌曜,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叶曦沐的经纪公司已经快压不住外面的猜测了。我们不可能永远消失。”
他的话语很现实,也很冷静。苏韫莬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们因他而暂时凝聚,也终将因他而各自散去。这份认知让他感到一丝孤独,却也有一丝解脱。他不能,也不想永远成为别人的负担和责任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