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
那两个字在切断的通讯频道里留下的余韵，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悸。它不像挫败，更像是一个棋手看到了意料之外却更有趣的棋路时，发出的赞叹。
观测站地下空间里，灯光在干扰模式下显得更加昏暗冷清，能源波动带来的低频嗡鸣如同这座孤岛不安的心跳。苏韫莬切断广播后，便回到了生活区的沙发旁，重新坐下，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段强硬的外交辞令只是处理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系统任务。
但其他人无法如此平静。
“他在盘算什么？”林清羽眉头紧锁，来回踱步，“他这么容易就退走了？还说什么‘很好’？” 这不符合律师一贯的作风，他那种冷静到冷酷的人，不应该被几句话就逼退，除非他本就另有打算。
顾言澈紧盯着监控屏幕，看着代表“仲裁者”号的信号点确实在缓慢远离，朝着东北方向驶去，逐渐超出观测站常规监控范围。“船在离开，但……他的水下监听阵列可能还在工作，或者留下了其他监视手段。他得到了他想要的部分信息——哥哥对规则的运用能力，以及我们这里的防御和干扰水平。”
“他想评估哥哥的‘进化’程度。”厉战沉声道，目光落在闭目养神的苏韫莬身上，“还有我们保护他的决心和手段。刚才那番回应，证明哥哥不仅拥有力量，还开始理解和运用这个世界的规则来保护自己。这对律师来说，可能意味着哥哥的‘价值’和‘危险性’都提升了。”
瑾棽蜷在苏韫莬旁边的椅子上，小声问：“哥哥，律师还会回来吗？”
苏韫莬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会。方式不同。”
“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顾言澈看向厉战，“干扰只能持续几个小时。结束后，深海的东西可能会重新定位我们，律师也可能卷土重来。”
厉战看向苏韫莬：“哥，你的身体……还需要多少时间‘稳定’？” 这是他们来此的主要目的。
苏韫莬缓缓睁开眼睛，暗金色的瞳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幽深。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暗金色的光晕平稳地流动着，不再有剧烈的明暗变化。“生理层面的适应，基本完成。能量冲突被压制在可控阈值内。”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轻敲膝盖，“但‘理解’和‘控制’，需要更多数据。关于‘它们’，关于‘源头’，关于……我母亲留下的信息。”
他需要主动去探究，而不是被动等待。这个认知让弟弟们心头一沉。
“你想怎么做？”林清羽问。
“需要接触。”苏韫莬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需要一杯水，“接触‘它们’的讯息，或者接触……知道更多信息的人。”
“律师？”
“他是一部分。”苏韫莬承认，“但他只会给出他想让我知道的部分。而且，需要代价。”他指的是律师之前提出的“优先对话权”和“合作研究权”。
“圣所的资料呢？秦铮或者墨凛可能掌握更多。”顾言澈提出。
“风险过高。他们的目标更直接，控制或毁灭。”苏韫莬分析，“律师的目标是‘知识’和‘秩序内的掌控’，相对……可预测。”
这听起来几乎像是在考虑与律师合作了。林清羽立刻反对：“不行！哥，你不能相信他！他只想把你当成研究对象！”
“不是相信。”苏韫莬纠正，“是利用。利用他的资源和信息渠道，获取我需要的数据。同时，设置防火墙和……反制措施。”他的目光投向控制台，“需要更安全的通讯协议，和无法被追踪或篡改的信息验证方式。”
他开始像一个真正的研究者或战略家一样思考了。
厉战沉默地听着。理智上，他知道苏韫莬的分析可能是目前最具可行性的。情感上，他和其他弟弟一样，极度抗拒将哥哥再次置于律师的视线之下。但现在的苏韫莬，似乎已经将自己的“安全”定义为了“获取足够信息以理解自身状态并制定长期策略”，而非简单的“物理上不被抓走”。
“我们需要一个无法被律师渗透或监控的通讯中继。”顾言澈思索着，“量子加密？不，设备要求太高。一次性密码本结合生物特征验证？或许可以，但需要绝对安全的初始密钥交换环境。”
“不需要那么复杂。”苏韫莬忽然说。他再次起身，走到控制台前，调出观测站的结构图，指向深处岩层中一个独立的、被多重物理隔离的旧通讯舱室。“这里有冷战时期留下的、基于超低频（ELF）的地-海通信试验终端。传输速率极低，但穿透力极强，几乎无法被常规手段拦截或干扰。密钥可以基于……”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检索合适的词汇，“……我体内能量场的特定实时波动模式。独一无二，无法预测，无法伪造。”
用他自己作为活体密码本？这想法既天才又令人不安。
“你想主动联系律师？”厉战确认。
“设定规则下的对话。”苏韫莬点头，“在他离开足够距离后。提出我的‘条件’：有限度的信息交换，在我的‘地盘’，按我的‘协议’。如果他接受，可以降低短期冲突风险，获取我需要的信息。如果他不接受……”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就继续对峙。
“太危险了，哥！”瑾棽忍不住喊道，抓住苏韫莬的衣袖，“那个律师很可怕的！”
苏韫莬低头看了瑾棽一眼，暗金色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他抬手，轻轻放在瑾棽头上，这次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许多。“我知道。所以，规则要由我来定。”
他语气里的笃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让瑾棽的抗议堵在了喉咙里。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开始按照苏韫莬的思路进行准备。顾言澈和“信天翁”去检查和启动那个尘封已久的超低频通信终端，厉战和林清羽则加强内部安保，并制定了一旦通讯出现问题的应急方案。苏韫莬则留在主控制台，开始编写那份“对话协议”——一套极其详尽、逻辑严密的条款，规定了信息交换的范围、方式、验证手段、保密义务，以及违约后果。他甚至还加入了一些基于博弈论的触发条件，确保律师无法在对话中轻易获取超出约定范围的信息。
他的效率高得惊人，思维清晰得可怕。那个曾经会因为弟弟们一点小事就忧心忡忡、温柔得有些软弱的苏韫莬，仿佛被彻底封装在了这具精密、高效、理性的新躯体之下，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影子。
几小时后，干扰程序自动结束。观测站外部传感器和通讯逐渐恢复正常。声呐屏幕上，那片深海异常区域的信号重新出现，依然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徘徊，仿佛从未离开。而“仲裁者”号已经驶出监控范围，暂时失去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