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器在深海中划出四道转瞬即逝的白线。
苏韫莬被林清羽紧紧护在身侧,厉战在前方开路,顾言澈断后。八百米深度的海水压力依然存在,但相比之前的一千五百米深渊,已经柔和许多。头顶的光线从朦胧的淡蓝逐渐变得明亮,甚至能看清阳光穿透海面形成的、摇曳晃动的光柱。
这是生命的迹象,是希望的象征。
然而,没有人放松警惕。苏韫莬通过节点释放的“秩序脉冲”只能暂时驱散“深潜者”,而“仲裁者”号的扫描干扰也必然引起律师的警觉。他们必须在对方重新定位并采取行动之前,返回相对安全的观测站。
二十分钟后,观测站的轮廓在声呐和目视范围内清晰起来。那艘小型深潜器残骸依然悬挂在站体侧面,如同一个无声的警告。观测站主体部分亮着几盏应急灯,在深蓝海水中孤独地闪烁着。
厉战打出“减速、警戒”的手势。四人降低推进器功率,小心翼翼地靠近观测站的对接舱口。
舱口外部监视器的红灯规律闪烁——系统仍在运作,没有外力破坏的迹象。
“清羽,检查外部传感器数据。”厉战低声道,同时警戒地扫视四周海域。
林清羽靠近舱口控制面板,用防水终端连接。几秒钟后,他汇报:“观测站内部生命维持系统正常,外部传感器在过去两小时内记录到三次轻微异常声呐回波,但都在五公里外,没有靠近。没有检测到‘深潜者’生物信号残留。”
“律师的船呢?”
“仲裁者号信号在十三分钟前重新稳定,目前位于我们东北方向约十二海里处,航速很慢,似乎在重新扫描这片海域。他们可能察觉到脉冲干扰,但应该还没精确定位到我们。”
“足够了。”厉战点头,“准备入舱。”
舱门在验证了林清羽的权限后缓缓滑开,内部的气闸灯光亮起。四人鱼贯而入,身后的舱门迅速闭合,将海水隔绝在外。气闸开始排水,加压,熟悉的机械运转声此刻听起来竟有几分亲切。
当内舱门打开,踏上观测站金属地板的那一刻,顾言澈几乎虚脱地靠在了墙上,肋部的剧痛再次袭来。林清羽也松了口气,但仍扶着苏韫莬。
苏韫莬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他站直身体,轻轻拍了拍林清羽的手:“我没事。先处理伤口,检查站内情况。”
“哥哥先去医疗舱休息。”厉战不由分说,示意林清羽带路。
观测站的医疗舱设备齐全。林清羽为苏韫莬做了基础检查:生命体征平稳但虚弱,脱水,轻度营养不良,精神极度疲劳。他挂上营养液和电解质补充剂,又检查了苏韫莬之前与石板接触的右手——掌心皮肤完好,但仔细看,能发现极淡的、如同纹身般的暗金色细微纹路,从掌心蔓延至手腕,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明暗,仿佛活物。
“这是……”林清羽皱眉。
“节点‘权限’的标记,或者说,‘钥匙’的一部分。”苏韫莬看着自己的手,语气平静,“不用担心,它目前是稳定的。”
另一边,厉战帮顾言澈处理伤口。顾言澈的肋骨骨裂,需要固定和镇痛。厉战自己的手臂和后背也有多处撕裂伤和淤青,简单消毒包扎。
忙完这些,已经过去半小时。
四人聚集在观测站的主控室。这里有一整面墙的显示屏,显示着外部传感器数据、站内系统状态,以及截获的有限公共频道通讯。
“律师没有公开通讯。”厉战盯着屏幕,“但他一定在行动。”
“仲裁者号在移动。”林清羽调出雷达数据,“航向……正在朝我们所在的大致海域迂回,速度提升了。他们在进行地毯式搜索。”
“脉冲干扰让他们丢失了我们的精确位置,但大致区域无法掩盖。”顾言澈忍着痛分析,“观测站虽然有伪装和低可探测性设计,但如果对方近距离用高精度声呐扫描,还是有可能发现的。尤其在我们刚刚返回,动力系统和生命维持系统全开的状态下。”
“不能被动等待。”苏韫莬靠在椅背上,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他的声音虽然疲惫,却带着清晰的思路,“观测站有小型潜艇泊位吗?”
“有。”林清羽点头,“东侧有一个隐蔽舱室,停着一艘用于紧急撤离的微型潜航器,最多容纳六人,航程约两百海里,最大潜深三百米。但那是最后手段,一旦使用,观测站就可能暴露。”
“我们需要一个计划,既要安全撤离,又要尽可能保护观测站不被律师发现。”厉战沉吟,“哥哥,你对节点了解最多,有没有可以利用的信息?”
苏韫莬闭目片刻,似乎在调用脑海中那些庞大的信息碎片。几秒后,他睁开眼睛:“节点网络……有一个特性。每个节点在释放大规模能量脉冲后,会进入一段时间的‘静默期’,同时会在周边海域产生持续的、微弱的‘秩序场’残留。这种残留对‘深潜者’这类深渊衍生物有驱散效果,但对普通人类和设备影响很小。”
他调出控制台,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这是他从节点数据库中直接获取的,观测站系统竟然能够识别。
屏幕上出现了一片海域的能量场分布模拟图。以沉没节点为中心,一个淡蓝色的、不断衰减的辐射状场域清晰可见。
“我们现在处于场域的边缘。”苏韫莬指着图,“场域残留还能维持大约四小时。在这个范围内,‘深潜者’主动靠近的可能性很低。但律师的人……不受影响。”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这四小时的时间窗口?”顾言澈问。
“不止。”苏韫莬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出一条虚线,“节点释放脉冲时,会产生一种特殊的、短暂的‘信息湍流’,干扰所有基于‘源质’共鸣或深层声波的探测手段。这种干扰的余波,在脉冲源附近会持续更久,并且……可以被某种方式‘引导’和‘放大’。”
他看着弟弟们:“观测站的伪装系统,原理是模拟海底背景声学和磁场。如果我们利用节点残留的‘信息湍流’作为掩护,将观测站的伪装信号与之‘同步’,就有可能制造出一个更大的、更混乱的声学和能量‘阴影区’,让仲裁者号的探测设备误判,甚至忽略这个区域。”
林清羽眼睛一亮:“可行吗?技术上……”
“我可以提供节点湍流的特征频率和衰减模型。”苏韫莬看向林清羽,“观测站的系统能调整伪装参数吗?”
“能!”林清羽立刻坐到主控台前,双手快速敲击键盘,“但需要非常精确的模型数据和实时同步,误差必须控制在千分之一赫兹以内,否则不仅无效,反而可能因为信号异常而暴露。”
“数据我可以给你。”苏韫莬将手放在控制台一个数据接口旁,掌心那淡淡的纹路微光一闪。一串庞大而复杂的数据流通过生物电信号直接传输到了观测站的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