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潜航器内只剩下仪器最低功耗运行的嗡鸣,以及三个人压抑的呼吸声——厉战陷入了药物和创伤共同导致的半昏迷状态,呼吸微弱但平稳;苏韫莬靠坐在舱壁,面色灰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疼痛,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哪怕视线已经阵阵发黑;顾言澈一手按着肋部,一手紧握着匕首,警惕地注视着漆黑舷窗外任何一丝不自然的动静。
而林清羽,成为了唯一还能“行动”的人。
压力如同实质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哥哥们重伤濒危,能量即将枯竭,追兵可能随时再现,而希望……系于他手中这两罐来自地狱边缘的物质,和一个近乎疯狂的理论。
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血腥、消毒水和深海硫磺味的空气,让他混乱的大脑强行冷静下来。他先是快速检查了厉战和苏韫莬的生命体征,做了最基础的维持,然后将自己所有的工具、材料——从潜航器损坏部件上拆下的导电金属片和绝缘层,医疗箱里的凝胶基质、离子交换树脂、微型电路元件,甚至包括他自己携带的某些个人物品(含有特定催化成分的合金饰品、高纯度石英片)——全部摊开在唯一还算平整的工作台上。
灯光调至最暗,只留一束集中照射在工作区。他的眼神锐利如手术刀,开始处理样本。
首先打开的是管虫粘液样本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硫磺、铁锈和某种生物甜腥的气味逸散出来。粘液在罐中呈现出诡异的彩虹色光泽,触感极其粘稠,其中悬浮着细微的颗粒和丝状物。林清羽用特制的无菌刮刀取出一小部分,置于一片清洗过的钛合金基板上。在显微镜(便携式,功能有限)下观察,可以看到复杂的胶体网络和大量形态各异的微生物——主要是各种化能合成细菌,它们就是“生物发电机”的核心。
“需要活体……维持代谢……才能持续产生电势……”林清羽喃喃自语,手下不停。他将一部分粘液与医疗凝胶、少量缓冲电解质混合,试图创造一个能让这些细菌暂时存活的微环境。同时,他将钛合金基板连接上精密的万用表和微电流放大器。
没有反应。细菌在陌生环境中陷入“休克”,或者,它们产生的生物电流太过微弱,无法被直接检测。
汗水从林清羽的额头滑落。他看向第二罐——热液渗漏样本。罐内是浑浊的乳白色与铁锈色混合液体,微微发热,散发着更强的酸性气味。这是“燃料”。
一个想法闪过。他记得苏韫莬提到“仿生转换界面”,模仿的是管虫体壁和鳃部那个复杂的分层结构。也许……不应该试图直接“养活”这些细菌,而是模拟它们与热液接触的界面?
他取来一片极薄的、带有微孔结构的特种聚合物薄膜(来自损坏的过滤元件),小心翼翼地将其浸泡在稀释过的管虫粘液中,让微生物群落尽可能附着。然后,他将这片薄膜作为“隔膜”,一侧接触经过稀释和初步中和的热液样本(模拟外部环境),另一侧则接触富含电子受体的缓冲液(模拟管虫体内环境)。
薄膜被小心地夹在两个分别连接着导线的碳纤维电极之间,构成一个极其简陋的“微生物燃料电池”雏形。
林清羽屏住呼吸,接通了微电流放大器。
起初,依旧是死寂。
几秒后,示数器上,代表电流的指针,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有反应!极其微弱,可能只有几个纳安级,但确实存在!附着在薄膜上的细菌,在接触到“模拟热液”中的化学物质(如硫化氢)后,开始了缓慢的代谢活动,产生了微小的电子转移!
希望的火花,比星火还要渺茫,但终究亮起了。
“不够……太弱了……需要规模……需要串联……”林清羽眼中燃起狂热的光芒。他顾不上擦拭汗水,开始利用手头所有能用的导体和绝缘材料,试图复制并串联多个这样的“微型生物电池单元”。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且繁琐的工作,容错率几乎为零。他需要保证每个单元的密封性,防止热液侧和缓冲液侧短路或互相污染,还要确保电极连接可靠。他的手很稳,但时间的压力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
苏韫莬半睁着眼睛,看着林清羽在昏暗光线下的背影。他能感觉到弟弟精神的高度集中和那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想帮忙,但身体里空空荡荡,连抬起手指都困难,只能勉强维持着对周围环境的最后一丝警戒性感知,同时,心底那份冰冷的数据库,也在下意识地为林清羽的尝试提供着模糊的支持——关于界面电位、关于离子迁移速率、关于特定菌群的代谢路径……
时间在寂静和偶尔的细微工具声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林清羽终于直起腰,他的面前,是一个由七八个简陋“生物电池单元”串联叠放而成的、巴掌大小的不规则块状物,用绝缘胶带和各种临时固定件捆扎得严严实实,引出了两条细细的导线。这东西看上去丑陋不堪,像一团垃圾。
“完成了……”林清羽的声音嘶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两条导线,连接到潜航器应急电源接口旁边的一个外部辅助充电端口——这是为某些特殊设备预留的低压直流输入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丑陋的装置和电源指示灯上。
一秒,两秒,三秒……
指示灯,依旧暗淡。
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