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白色的微光,如同深海鬼火,在工作台上那丑陋的装置中幽幽闪烁。充电指示灯的每一次跳动,都间隔得漫长如一个世纪,但它确实在跳。这是死寂深渊中,唯一与生命共鸣的节拍。
林清羽瘫坐在工作台旁,浑身湿冷,疲惫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但他不敢睡,也不能睡。他的目光在微弱闪烁的指示灯、昏迷的厉战、以及半倚在舱壁气息微弱的苏韫莬之间来回移动。
希望有了脉动,但太慢,太弱。按照这个充电速率,等潜航器重新获得足够动力脱离这片地狱,恐怕舱内的氧气和温度早已耗尽,哥哥们也……
他必须加快这个过程。
目光再次落到那罐尚未用完的管虫粘液样本上。里面的化能合成细菌,是这个简陋生物电池的“工人”。工人数量越多、活性越高、工作环境越“舒适”,产能自然越大。
但是,如何“招募”更多工人?如何让它们“安居乐业”?
“探针接口太小了……限制了物质交换速率……菌群规模有限……”林清羽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如果……如果能有一个更大的‘培养场’……一个能让菌群直接在热液环境中生长、并直接收集其电化学产物的结构……”
他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潜航器冰冷的内壁,然后,转向了自己的手臂。
一个疯狂、冰冷、带着献祭感的念头,如同海沟底部升起的气泡,不可抑制地浮现。
他的身体,就是一个现成的、复杂的、自带循环和能源供应的“培养系统”。如果……将经过筛选和初步适应的化能合成细菌,少量引入自己体内某个相对“安全”且血液循环丰富的区域(比如前臂皮下),利用自己的体温和血液中的某些成分作为辅助基质和电子受体……是否能构建一个“体内生物电池”?
这个想法让林清羽自己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和恐惧。这是将未知的、来自地狱边缘的微生物引入自身!风险无法估量:感染、中毒、免疫排斥、细菌失控增殖、产生未知代谢产物侵蚀身体……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
但是,体外装置的效率已达瓶颈。而人体,是自然进化出的最精妙的化学工厂和能量转换系统之一。如果能够安全地“嫁接”一小部分化能合成能力……
他想起苏韫莬之前为了救厉战,以身为桥,引渡力量的行为。哥哥可以为了弟弟们不顾自身,他又为何不可?
决心如同深海压力,缓慢而坚定地将他包裹。
他没有声张,知道顾言澈和苏韫莬(如果还清醒)绝不会同意。他悄悄准备起来。首先,他需要从管虫粘液中进一步分离和“驯化”细菌。他用仅剩的医疗用品和简易工具,搭建了一个微型的厌氧培养环境,用稀释的热液样本作为“诱导剂”,筛选那些能在相对温和(接近体温、弱酸性)条件下活跃的菌株。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他只能凭经验和直觉快速操作。
接着,他需要准备一个“接种”装置。他用最细的注射器针头、一小段中空的硅胶软管(来自损坏的传感器线路)、以及一个微型过滤膜,制作了一个简易的皮下微灌注装置。他打算将极小量(以微升计)的高活性菌悬液,注入前臂皮下疏松组织,并希望通过硅胶管建立一个小小的、与外部热液环境间接连通的“微腔”,持续提供“燃料”刺激。
这是极致危险的生物黑客行为,每一步都可能出错。
就在他准备好一切,拿起那装有微量菌悬液的注射器,对准自己消毒过的左前臂时——
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林清羽浑身一颤,转头,对上了苏韫莬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润,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以及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清羽……停下。”苏韫菘的声音微弱得像叹息,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哥……”林清羽喉咙发紧,“我必须……这是最快的办法……”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韫莬的目光扫过那简陋的接种装置和菌液,“但你的身体……不是实验场。那些细菌……是深海极端环境的产物……它们和你的免疫系统……会爆发无法预料的战争……你可能……会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
他的话让林清羽打了个寒颤,但他仍然固执地摇头:“总比大家一起死在这里好!哥,让我试试!我可以控制剂量……”
“不。”苏韫莬打断他,手指用力,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地按住了林清羽的手腕,“有……另一个办法。”
他示意林清羽看向舷窗外,那根连接着泥锥的“脐带”导线。
“探针……插入的是泥锥的‘表皮’。”苏韫莬喘息着说,“泥锥内部……是一个巨大、复杂、活着的……化能合成生态系。管虫、贝类、细菌……层层叠叠,像一座……活着的‘发电厂’。我们不需要……自己培养‘工人’……我们可以尝试……‘雇佣’整座‘工厂’。”
林清羽愣住了:“雇佣?怎么雇佣?”
苏韫莬闭上眼睛,似乎在积蓄力气,也似乎在调动脑海中那些冰冷晦涩的数据。“节点记录……有一种假设……利用特定频率和波形的……低频电流或电磁脉冲……刺激某些类型的化能合成菌落……可以……‘引导’或‘共振’它们的代谢路径……甚至……在菌落间形成临时的、增强的……电子传递链。就像是……给一个松散的工人团体,注入统一的指令和更高效的合作模式。”
他看向林清羽:“你那个装置……产生的微弱电流……太杂乱。我们需要……更精准的‘信号’。潜航器的通讯模块……还能用吗?哪怕……功率很低?”
林清羽立刻明白了苏韫莬的意图:不是从外部“输血”,而是向泥锥这个巨大的“生物电池”发送“指令”,激发它产生更强的、更易于收集的电化学响应!
“通讯模块备用电源还有一点!但发射功率极低,而且需要调整到特定频率……”林清羽飞快地思考,“我需要知道那个‘特定频率’!”
苏韫莬的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苦笑:“在我这里……但需要……‘解码’。那些数据……太庞大……我需要时间,也需要……一点‘刺激’。”
“什么刺激?”
苏韫莬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向那根连接着泥锥的“脐带”,又看了看昏迷的厉战和自己虚弱不堪的身体。“再……连接一根‘脐带’。”他低声道,“不是物质能量的……是信息的。把通讯模块的输出……微弱地……通过那根导线……也注入泥锥。然后……我需要将自己的感知……顺着那信息流……短暂地‘接入’泥锥的生态网络……去‘倾听’它们自然的生物电节律……从中找到……可以共振和放大的那个‘频率’。”
这比林清羽的自我接种更加抽象,也更加危险!将自己的意识(哪怕只是部分感知)接入一个庞大、陌生、非人的生物化学网络?天知道会遭遇什么!意识可能被冲散,可能被同化,可能引发未知的生物反应反噬自身!
“不行!太危险了!”林清羽断然拒绝,“哥哥你现在的状态……”
“这是……唯一不直接牺牲我们任何人体质的方法。”苏韫莬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海沟般的决绝,“也是……效率可能最高的方法。清羽,我们没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