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脚麻利地伺候著,嘴里还在不停地安慰:“您就是怀著身子,心思重,又赶上天热,夜里就容易多思多梦。没事的,梦都是反的。”
苏见欢任由她摆布,换上乾爽的衣服后,人也稍稍回过神来。
可那种心悸的感觉,却像跗骨之蛆,怎么也甩不掉。
“是春禾在外面守著吗”她忽然问。
“是,奴婢方才出来时,春禾还在门口守著。”秋杏答道。
“让她进来吧,你也別忙了,陪我说说话。”苏见欢实在是不想再一个人待著,也不想再睡了。
她怕一闭上眼,那种可怕的感觉又会捲土重来。
“是。”秋杏应了一声,快步走了出去。
不一会儿,春禾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夫人!您怎么了我听秋杏说您做噩梦了要不要紧肚子有没有不舒服张太医!对,我马上去叫张太医!”
春禾人还没到床边,一连串的问题已经珠炮似的砸了过来,说著就要转身往外跑。
“站住!”苏见欢被她吵得头疼,哭笑不得地叫住她,“我就是做了个梦,你请什么太医大半夜的,你想把整个枕溪园都闹得人仰马翻吗”
春禾这才停下脚步,三步並作两步跑到床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苏见欢,一脸不放心:“可您的脸色也太难看了。”
“刚被嚇醒,脸色能好看到哪去”苏见欢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被她这么一打岔,心里的恐慌倒是散去了一些。
秋杏端来一碟清淡的蜜饯,又给春禾也倒了杯水。
“行了,你也別站著了,坐下吧。”苏见欢指了指床边的脚榻。
春禾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著苏见欢的肚子,仿佛能看穿皮肉,直接看到里面的两个小主子。
“夫人,您到底梦见什么了,嚇成这样”她还是忍不住问。
苏见欢摇了摇头,靠在迎枕上,神情有些茫然。
“记不清了。就是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然后心口就跟被石头堵住一样,喘不过气来。特別难受,特別害怕。”
她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这里的两个小傢伙倒是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不適。
可她就是觉得不安。
这种没来由的心慌,比明確的危险更让人煎熬。
春禾和秋杏对视一眼,都不敢再多问。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过了许久,苏见欢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也不知道……皇上现在在干什么。”
两个丫鬟闻言,心里都是一咯噔。
她们知道,夫人这是想主子爷了。
春禾嘴快,立马接话道:“主子爷洪福齐天,身边又有那么多高手护卫,定然是平安顺遂的。说不定这会儿正在灯下批阅奏摺,也在想夫人您呢。”
“就你嘴甜。”苏见欢扯了扯嘴角,却没什么笑意。
她望向窗外那轮残月,心里那块看不见的石头,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难道是付瑜出了事情她忽然坐直了身子,又在心底呸了一声,觉得有霍子明子在,两人互相帮扶,应该没什么问题。
秋杏和春禾的安慰就像隔靴搔痒,无法触及她恐惧的根源。
或许,噩梦带来的不仅仅是惊嚇,更是一种强烈的警示。
危险不会因为你身处园林深处就绕道而行。
元逸文在京城为她披荆斩棘,她若在这里坐等安寧,无异於將自己和孩子的命运交託於虚无縹緲的运气。
与其在黑暗中恐惧抓不住的影子,不如亲手点燃一把火,烧掉那些看得见的骯脏。
她眼中的惊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秋杏,”她的声音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带了一丝果断,“去把之前护卫队长呈上来的,关於青龙帮的卷宗拿来。”
秋杏一愣:“夫人,这都什么时辰了……”
“我睡不著。”苏见欢打断她,语气坚决,“也根本不想睡。去拿吧。”
“……是。”秋杏拗不过她,只好转身去外间书房的案几上,將一叠厚厚的卷宗取了过来。
春禾连忙点亮了床头的烛台,又將一张小几搬到床上,方便苏见欢翻阅。
苏见欢接过卷宗,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这些是护卫们这半个月来,顺著刀疤脸那条线挖出来的东西。
青龙帮盘踞姑苏多年,关係网错综复杂,涉及的不仅仅是人口掠卖,还有私盐、赌坊、甚至是与一些地方官员的勾结。
卷宗记录得十分详细,每一笔骯脏的交易,每一个牵涉其中的人名,都清清楚楚。
看著看著,苏见欢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那场噩梦带来的惊恐,慢慢被一种冰冷的愤怒所取代。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录著青龙帮近年来送出的礼物名单。
那些被培养的女童,像一件件物品一样,被明码標价,送往各处,换取金钱与权力的庇护。
名单上,有好几个姑苏城里响噹噹的名字。
其中一个,赫然是姑苏织造,孙德海。
卷宗上写著,孙德海在三年前,从青龙帮手里“收”过一个年仅十二岁的女童,那女童……再也没有出现过。
苏见欢的手指,在那三个字上轻轻划过。
好,很好。
她正愁这把火该从哪里烧起,这不就有人自己送上门来了吗
“春禾。”
“奴婢在。”
“去磨墨。”苏见欢將卷宗合上,声音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