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汽氤氳中,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容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离开京城前的那一幕,又浮现在眼前。
户部尚书,他名义上的顶头上司,用一种混合著同情与无奈的眼神拍了拍他的肩膀:“丰年珏啊,江州水深,万事小心。查帐是其次,保住自己要紧。”
这话听著是关怀,实则是让他知难而退。
而之前坑了他的侍郎刘希,则笑得像跟弥勒佛一样,假惺惺地拱手道:“丰大人此去,定能拨乱反正,我等在京中静候佳音。不必著急,千万要查得仔细些。”
那句“不著急”,就是在咒他永远別回来了。
整个户部,乃至半个京城的官场,都在等著看他的笑话。
江州的帐目,就是一个天大的窟窿,一个烫手的山芋。
谁碰谁死。刘希费尽心机把这差事塞到他手里,就是想让他折在江州,永无翻身之日。
丰年珏將毛巾扔进盆里,水花溅出。
笑话
他偏要把这滩浑水搅个天翻地覆,把里面藏著的毒蛇、烂鱼都给揪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他要让刘希,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看看,他丰年珏不是那么好算计的。
大哥说的对,丰家不能只是大哥的丰家。
日后他成亲出府,也不能只能让別人称呼,那是振武伯爵的弟弟。
同样是爹娘的儿子,他能够帮大哥分担,所以也必须在户部站稳脚跟。
现在看上去似乎人人客气,但是他心里也知道,这几分客气,都是看在大哥的面子上。
前段时间母亲流言的事情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也让他深刻的认识到大哥的辛苦。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必须要做出一番成绩,让京城那帮混蛋不能小看丰家!
饭菜很快送了上来,一碗白粥,两碟清淡小菜。
丰年珏没什么胃口,隨意扒拉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他从行囊里取出一沓厚厚的卷宗,正是江州往年递交户部的帐目副本。
灯火下,他一页页地翻看。
江州,地处大夏王朝腹地,是內陆水运的十字路口,南来北往的船只都要在此停靠、中转。
因此,这里的税收名目繁多,远超其他州府。
船只的吨位税、货物的过境税、码头的停泊税……林林总总,几十上百项。
寻常州府的帐目,不过薄薄几册。
而江州的帐目,每年都得用箱子装。
丰年珏的手指,最终停在了一项名为“漕运司”的条目上。
这里面的猫腻最大。
漕运司负责管理所有官船和商船的航行、停泊与税收。
权力极大,油水也最丰厚。
从帐面上看,江州每年的税收都稳中有增,数字漂亮得不像话。
可丰年珏在京城核对总库时,却发现了一个诡异的问题。
江州上缴的税银总额,与其帐面上的数字,总有一些细微却持续存在的出入。
这说明,有人在做两本帐。
一本是给户部看的,一本是他们自己內部捞钱的。
这胆子,已经不是一般的大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丰年珏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短打衣衫,把头髮隨意束起,看起来就像一个初来乍到,准备找活乾的穷小子。
他没有去任何官府衙门。
贸然亮出身份,只会打草惊蛇,让对方有时间销毁证据。
他要做的,是先当一个真正的“外地人”。
江州码头,永远是这座城池最先甦醒的地方。
卯时刚过,这里已经是人声鼎沸。
光著膀子的脚夫扛著沉重的麻袋,在跳板上健步如飞。
各地的商人操著不同的口音,为了一文钱的搬运费爭得面红耳赤。
空气中瀰漫著鱼腥味、汗臭味和水草的潮湿气息。
丰年珏挤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他走到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要了两个饼。
“老板,生意兴隆啊。”他一边啃著饼,一边隨意搭话。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手脚麻利,乐呵呵地回应:“討生活嘛!全靠码头上这帮大爷赏饭吃。”
“看您这位置不错,正对码头,每天光是这些脚夫大哥,都能卖不少吧”丰年珏笑问。
老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嘆了口气:“小哥你是外地来的吧看著是热闹,可这钱,不好挣啊。”
“哦怎么说”
“你瞧见那几个穿著青色短褂,在码头上晃悠的人没”老汉努了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