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年珏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
那是存放叛乱卷宗的地方,也是尘封了二十年无人敢碰的禁区。
《永徽三年薛逆案》。
厚厚的一摞卷宗,上面落满了灰尘。
丰年珏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封皮的那一刻,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
第一卷,是薛家军的布防图和譁变经过。
第二卷,是当时参与平叛的將领名单。
第三卷,是薛家满门的处决记录。
丰年珏一页页翻过,眉头越锁越紧。
太乾净了。
这卷宗虽然看著厚重,但里面的內容太过官方,太过完美。
就像是有人精心修剪过的盆栽,每一根枝丫都长在它该长的地方,没有一丝杂乱。
真实的卷宗不该是这样的。
真实的审讯记录,充满了语无伦次的供词、前后矛盾的细节和血跡斑斑的手印。
这卷宗,被人动过。
丰年珏翻到最后一卷,抄家清单。
既然是谋逆,薛家累世积攒的財富自然充了国库。
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种珍宝古玩、地契房產。
这一页,纸张有些发脆,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丰年珏的目光快速扫视,突然,他在两页纸的夹缝中,发现了一点异样。
那是被撕扯过的痕跡。
有一页,被人撕掉了。
撕得很匆忙,留下了极窄的一条边。
丰年珏凑近火摺子,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残存的边缘。
在那残留的纸屑上,隱约可见半枚朱红色的印记。
那是入库时盖的官印,也是为了防止有人偷换证物。
但这半枚印记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墨痕拓印。
看起来像是个图样。
丰年珏心中一动,从怀里掏出一张白纸,小心翼翼地將那残留的墨痕描摹下来。
线条很简单,只有寥寥几笔。
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朵盛开在炼狱里的花。
彼岸花
不对。
丰年珏盯著那个图案,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昨晚,薛灵把玩著那串紫檀佛珠时,腰间垂下的那一枚不起眼的青玉佩。
当时月光正好,他瞥了一眼。
那玉佩质地不算上乘,甚至有些浑浊,边缘还有些磕碰的痕跡。
但上面雕刻的花纹……
丰年珏的手猛地一抖,火摺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不是彼岸花。
那是双生莲。
一半在水上,一半在泥下。
生同根,死同穴。
这就是当年薛家军帅印上的图腾!
丰年珏死死盯著那张描摹下来的纸,冷汗瞬间浸透了背后的衣衫。
那半枚残印,与薛灵身上的玉佩花纹,分毫不差。
如果这卷宗里夹著的图样是当年薛家遗失的信物图谱,那薛灵身上那块看著不值钱的玉佩,就是足以诛九族的铁证!
“谁”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紧接著是杂乱的脚步声。
“有人闯入架阁库!快!围起来!”
丰年珏眼神一凛。
这是个局。
有人故意放出了风声,引他来查,然后来个瓮中捉鱉。
只要他今晚被抓个正著,那他私通叛党、销毁罪证的罪名就坐实了。
好个连环计。
丰年珏迅速吹灭火摺子,將那捲宗塞回原处,身形一闪,钻进了书架深处的阴影里。
听著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疯狂的笑意。
原来如此。
薛灵啊薛灵。
你根本不是什么江湖草莽。
你是这大梁朝堂下,埋得最深的一颗雷。
而现在,这颗雷的引信,就握在他手里。
“既然这天下容不下你……”丰年珏握紧了手中那张描摹著双生莲的纸,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嚇人,“那我就替你,把这天捅个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