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思齐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朗声笑道:“王队长所言有理。只是思齐若有害公子之心,方才只需下令强攻,公子纵有掣电铳,在这狭水道里,三艘船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陈敬源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他信得过颜思齐的为人,更何况,他也想看看,这位未来的“开台王”,在这黑礁岛上,究竟闯出了怎样一番天地。
“好。”陈敬源道,“那就叨扰颜寨主了。”
颜思齐大喜,立刻吩咐手下,将三艘快船散开,为定远号和镇海、靖海引路。王二麻子虽满心担忧,却也只能领着护卫们,严加戒备。
不多时,定远三艘福船便缓缓驶入了黑礁岛后方的一处天然港湾。这港湾四周皆是悬崖峭壁,入口狭窄,内里却豁然开朗,竟藏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岸边还建着一排排整齐的木屋,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哪里有半分海盗巢穴的模样?
船刚靠岸,便有数十名身着劲装的汉子迎了上来,他们见了颜思齐,齐齐拱手喊道:“寨主!”
颜思齐摆了摆手,指着陈敬源道:“这位是乐游山的陈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咱们的贵客!都客气些!”
众人闻言,忙对着陈敬源行礼,脸上满是恭敬。陈敬源还了礼,心中愈发诧异。这般军纪严明,哪里像是海盗,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颜思齐领着陈敬源与王二麻子,沿着蜿蜒的石阶,走上岛中央的一座木屋。木屋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堂屋正中挂着一幅海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南洋的航线与礁岛。
“公子请坐。”颜思齐招呼着陈敬源坐下,又让人端来椰酒与鲜果,“这椰酒是兄弟们自己酿的,公子尝尝。”
陈敬源端起酒碗,抿了一口,清甜甘洌,带着一股独特的果香。他放下酒碗,望着颜思齐道:“思齐,你这黑礁岛,倒像是一处世外桃源。”
颜思齐叹了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怅惘:“世外桃源?不过是暂避锋芒罢了。这黑礁岛虽好,却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兄弟们大多是闽粤一带的流民,背井离乡,谁不想有一处安稳的家园?”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敬源:“公子当年说,南洋广袤无垠,多的是未开垦的沃土。思齐这些年,一直在留意。前些日子,兄弟们劫了一艘西班牙人的船,从他们的航海日志里,发现了一处名为‘大员’的地方。那里土地肥沃,气候宜人,且少有外人涉足,实乃垦殖的宝地。”
陈敬源心中一动。大员,不就是后世的台湾吗?历史上,颜思齐正是率众开垦大员,才被尊为开台王。没想到,他竟这般快便找到了目标。
“大员确实是个好地方。”陈敬源颔首道,“只是那里远离大明,瘴疠横行,且有土着部落,想要开垦,绝非易事。”
“难,自然是难的。”颜思齐眼中却燃起了火光,“但总好过在这黑礁岛上,做一辈子的海盗。思齐已与兄弟们商议妥当,待今年秋汛过后,便率众前往大员,开垦荒地,建立家园。届时,定要让那里变成一片乐土。”
陈敬源望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心中满是敬佩。他站起身,端起酒碗,对着颜思齐道:“好!有志气!我敬你一碗!他日你若在大员站稳脚跟,我南洋贸易联盟的种子、农具、丝绸瓷器,定源源不断送与你!”
颜思齐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他猛地站起身,与陈敬源碰了碰碗,一饮而尽:“好!有公子这句话,思齐便放心了!他日若真能成事,大员的土地上,定有公子的一份!”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皆是豪情万丈。窗外的海风呼啸而过,卷起木屋的窗棂,却卷不散这满室的酒香与壮志。
陈敬源在黑礁岛住了三日。这三日里,他走遍了全岛,见岛上的汉子们虽以劫掠为生,却纪律严明,不扰百姓,且人人都怀着一颗垦殖家园的心。他心中愈发笃定,颜思齐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离岛那日,颜思齐亲自领着众兄弟,将陈敬源送到码头。他握着陈敬源的手,沉声道:“公子此去,一路保重。他日若有难处,只需派人送一封信到黑礁岛,思齐定率兄弟,星夜驰援!”
陈敬源点了点头,心中百感交集:“你也保重。他日大员相见,定要与你痛饮三百杯!”
颜思齐望着定远号三艘福船缓缓驶离港湾,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平面,才缓缓收回目光。他转身望向身后的兄弟们,朗声道:“兄弟们!加紧操练!待秋汛一过,我们便扬帆起航,去大员,建家园!”
“建家园!建家园!”
呐喊声震天动地,回荡在黑礁岛的上空,久久不散。
定远号上,陈敬源立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黑礁岛,心中默念:颜思齐,他日大员相见,定是另一番光景。
北风正盛,船帆鼓满,定远号载着满舱的货物,朝着檀木湾的方向,破浪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