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风雪迎麒麟(1 / 2)

万历四十六年十一月,乐游山早已被寒雪裹缠。

连日的暴雪将山下青瓦别院盖得严严实实,檐下悬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撞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倒衬得屋内的灯火愈发暖得真切。

周令仪躺在床上,额角沁出的冷汗早已濡湿了鬓发。她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绸寝衣,小腹高高隆起,此刻正被一阵紧过一阵的阵痛攫住,眉头拧成了川字,嘴唇咬得发白,却强忍着不愿发出太过凄厉的呻吟。贴身丫鬟青禾跪在床边,一手紧紧攥着她的手,一手拿着帕子不停擦拭她的汗,声音带着哭腔:“夫人,您再忍忍,张妈妈说这阵痛越来越密,就快了!”

“嗯……”周令仪艰难地应了一声,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青禾的手心里。她怀胎十月,熬过了初期的倦怠泛呕,挺过了中期的气血不足,原以为到了临盆之日便能顺遂些,可这阵痛来得又急又猛,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让她浑身脱力。

屋外的廊下,陈敬源正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他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锦袍,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往日里在神工院指挥若定,面对滚烫的铁器、复杂的图纸都面不改色的汉子,此刻双手紧握,指节泛白,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颤:“青禾!里面怎么样了?令仪她……她还好吗?”

“公子,夫人还在忍呢!”青禾隔着门回话,声音带着哭腔,“张妈妈说夫人身子底子好,只是这头胎难免辛苦些!”

陈敬源抬手搓了搓冻得发僵的脸,又重重跺了跺脚。他想冲进去看看,可又知道产房之内男子不便入内,只能在廊下急得团团转。风雪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可他却浑然不觉,满心满眼都是屋内妻子痛苦的模样。

“敬源,你别在这儿吹风,进来等。”陈氏披着一件厚厚的貂裘,从堂屋走出来,脸上满是忧色。她手里端着一碗热茶,递到儿子面前,“喝点热茶暖暖身子,你这样急坏了自己,待会儿令仪生完,谁来照顾她们母子?”

陈敬源接过茶碗,却没心思喝,只是望着紧闭的房门,声音沙哑:“娘,您说令仪会不会有事?这阵痛都半个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

“傻孩子,女人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陈氏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我生你的时候,阵痛了整整一夜才把你生下来。令仪比我当年结实多了,还有张妈妈在里头照着,肯定没事的。”话虽如此,她自己的手却也在微微发抖,眼神不时瞟向产房的方向,脚步在门槛边挪来挪去,一刻也不得安生。

堂屋里,陈启彦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须发已有些花白,平日里总是沉稳如山,此刻却也端着茶碗许久未曾饮一口,眉头微蹙,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却显然并未看进去。

“爹,您也别太担心了。”陈敬澜端着一盆炭火走进来,往炉膛里添了几块炭,“令仪是个有福之人,定会母子平安的。”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袄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几分干练,可眼底的紧张却藏不住。自从得知周令仪今日发动,她便一早从山下的家中赶来,帮着母亲忙活,可此刻站在堂屋,却也只能干着急。

陈启彦缓缓抬起头,看向女儿,语气沉稳却难掩关切:“敬澜,你去看看你娘,让她别在门口吹风,仔细冻着。令仪里头辛苦,咱们在外头更得稳住,别让她听见了心烦。”

“哎,我这就去。”陈敬澜应了一声,转身又往门口走去。刚到门口,便听见产房里传来周令仪一声压抑的痛呼,她心头一紧,连忙对陈氏道:“娘,令仪好像更难受了,咱们要不要再问问张妈妈?”

陈氏连忙走到门边,对着里面高声喊道:“张妈妈,令仪怎么样了?要不要紧?”

片刻后,产房里传来张妈妈的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陈夫人放心,夫人身子骨硬朗,宫口开得也还算顺利,就是胎儿有些沉,得再费些力气!”

“那您可得好好照着她,有什么需要的,您尽管开口!”陈氏对着里面喊道,声音都带着几分颤抖,“热水够不够?要不要再添点炭火?”

“够了够了,炭火正好,热水也备足了!”张妈妈的声音再次传来,“夫人现在需要攒力气,你们在外头别多说话,让她静下心来!”

陈氏点点头,又对着里面叮嘱:“令仪,你别慌,跟着张妈妈的话做,娘在外头陪着你呢!”

产房内,周令仪听着门外婆婆的声音,心中一暖,可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阵痛袭来,让她眼前发黑。张妈妈跪在床边,一手扶着她的腰,一手指导着:“夫人,深呼吸,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等会儿阵痛来的时候,跟着我一起使劲!”

周令仪咬着牙,按照张妈妈的吩咐调整呼吸,可那撕裂般的疼痛实在太过难忍,她忍不住哭出声来:“张妈妈,我……我实在撑不住了……”

“夫人,再坚持坚持!”张妈妈一边给她擦汗,一边鼓励道,“宫口已经开得差不多了,再用把力,孩子就能出来了!您想想陈公子,想想你们盼了这么久的孩子,可不能在这最后关头放弃啊!”

提到陈敬源和孩子,周令仪眼中闪过一丝坚定。她想起这十个月来,敬源对她的悉心照料,想起他每晚趴在她小腹上听胎动的温柔模样,想起一家人期盼的眼神,便又攒起了力气。阵痛再次袭来时,她不再压抑,跟着张妈妈的口令,拼尽全力往下使劲。

“啊——”一声痛呼划破了小院的宁静,伴随着风雪的呼啸,显得格外凄厉。

门外的陈敬源听到这声呼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猛地冲到门边,对着里面喊道:“令仪!令仪你怎么样?要是实在难受,咱们就……”

“敬源!你别胡说!”陈氏连忙拉住他,打断了他的话,“生孩子哪有半途而废的?你这样会乱了令仪的心神!”

“可是娘,我听着她太难受了……”陈敬源红着眼眶,声音带着哽咽,“我宁愿这罪让我来受!”

“傻话!”陈启彦也走了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语气严肃,“身为男子,此刻更要沉稳。令仪在里面为你生儿育女,承受这般苦楚,你该为她鼓劲,而不是在这里乱了阵脚。”

陈敬源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焦灼。他知道父亲说得对,可听着屋内妻子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疼。他背靠着门框,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