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三月三帝(1 / 1)

万历四十八年十月的紫禁城,注定被载入史册的动荡笼罩。

七月的暑气尚未散尽,乾清宫内便传来令人窒息的死寂——在位四十八年的明神宗朱翊钧龙驭上宾,这座帝国的心脏第一次感受到权力真空的寒意。

太子朱常洛苦熬十九年,终于在群臣的簇拥下登基,是为明光宗。可谁也未曾料到,这位新帝仅在位一月,便因“红丸案”九月暴毙而亡,两月之内接连两位帝王离世,宫墙之内的权力旋涡骤然加剧,一场关乎国本的宫变已箭在弦上。

泰昌帝驾崩的当夜,乾清宫暖阁外灯火通明,却透着刺骨的阴冷。皇长子朱由校年方十六,身形单薄,正被李选侍死死攥住手腕。这位曾抚育朱由校的先帝宠妃,此刻妆容凌乱,眼中却燃烧着权力的欲望:“皇长子年幼,先帝尸骨未寒,你岂能轻易离宫?待哀家主持大局,再送你登基不迟!”朱由校自幼怯懦,被李选侍的气势震慑,脸色苍白,喏喏不敢应声。他身后的小太监悄悄退到门外,趁着夜色溜出宫去,将消息递到了东林党大臣杨涟手中。

“竖子敢尔!”杨涟得知消息时,正与左光斗等大臣在朝房议事,听闻李选侍挟持储君、意图垂帘听政,当即拍案而起,“乾清宫乃天子居所,妃嫔久居已是僭越,竟敢挟持国本!今夜若不救出皇长子,我等有何面目见先帝于地下?”话音未落,他便披上官袍,手持象牙笏板,率领数十名大臣直奔乾清宫。

宫门外,李选侍的亲信太监李进忠早已带着一众内侍守在那里。他身着灰袍,眼神阴鸷,见大臣们气势汹汹而来,尖着嗓子阻拦:“夜深人静,先帝灵前岂容喧哗?选侍娘娘照料皇长子,乃是份内之事,诸位大臣还是请回吧!”

“放肆!”左光斗上前一步,笏板直指李进忠,“你一个阉竖,也敢阻拦朝臣?皇长子乃社稷之主,当即刻移驾文华殿,以备登基大典。今日你若再敢阻拦,便是谋逆大罪!”大臣们纷纷附和,声震宫闱,连守宫的禁军都面露犹豫。

僵持之际,乾清宫的侧门突然被推开,朱由校趁着李选侍不备,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他头发散乱,龙袍歪斜,脸上还带着泪痕,看到门外的大臣们,如同见到救命稻草。杨涟连忙上前扶住他,屈膝叩首:“殿下受惊了!臣等请殿下即刻移驾文华殿,稳定朝局!”朱由校望着眼前这群须发斑白、神情坚毅的大臣,又回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乾清宫,颤抖着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朱由校在文华殿接受百官朝拜,下诏令李选侍移出乾清宫,迁往哕鸾宫。这场震动朝野的“移宫案”,终以大臣们的胜利告终。九月初六,太和殿举行登基大典,朱由校身着十二章纹龙袍,头戴翼善冠,在司仪官的唱喏声中一步步走上丹陛。阳光洒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他却微微低着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脚下的龙纹地砖上,琢磨着那繁复的纹样若是刻在木头上,该用何种雕刀才能尽显神韵。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文武百官的山呼万岁声震彻云霄,朱由校却显得有些茫然。他自幼生长在东宫,每日相伴的不是经史子集,而是锛、凿、斧、锯等木工工具。乳母客氏心疼他自幼丧母,对他百般纵容,只要他喜欢,便想尽办法为他搜罗珍贵木料和精巧工具。久而久之,木工活成了他唯一的乐趣,也是他逃避宫廷纷扰的港湾。

登基之后,朱由校很快便将朝政抛到了脑后。他在后宫开辟了一间宽敞的工坊,里面堆满了紫檀木、黄花梨、红木等上好木料,还有他亲手改良的刨子、墨斗、鲁班尺。每日上完早朝,他便迫不及待地赶回工坊,脱下沉重的龙袍,换上轻便的便服,一头扎进木料堆里,常常一做就是一整天。

“陛下,这张圈椅的扶手弧度是否还需调整?”内侍小心翼翼地递上一把打磨光滑的木椅。朱由校接过椅子,坐在上面轻轻摇晃,手指摩挲着扶手的纹理,眉头微蹙:“弧度尚可,但榫卯连接处不够紧密,再用刨子细磨三分,务必做到严丝合缝,无需一钉一铆便能稳固如山。”他一边说,一边拿起刨子亲自示范,木屑纷飞间,原本略显粗糙的接口渐渐变得平整光滑。

为了做出满意的器物,朱由校常常废寝忘食。有一次,他突发奇想,想要打造一张可以折叠的拔步床,床架上要雕刻凤凰戏牡丹的纹样,床内还要设有暗格和抽屉。为了这个念头,他连续十余日泡在工坊里,从设计图纸到选材雕刻,事事亲力亲为。宫女们送来的膳食热了又凉,他却浑然不觉,直到床榻完工,他才满意地抚摸着精美的雕花,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陛下这手艺,真是巧夺天工!”客氏闻讯赶来,看到那张拔步床,连忙上前夸赞,“这凤凰的羽毛栩栩如生,暗格的设计更是精妙,便是民间最好的木匠,也万万做不出这般物件。”朱由校听了这话,脸上愈发得意,拉着客氏的衣袖,兴致勃勃地讲解着床榻的构造:“乳母你看,这床的折叠机关全靠榫卯咬合,不用时可以折叠起来节省空间,用时展开又宽敞舒适。还有这暗格,用来存放细软再合适不过。”

客氏笑着点头,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窗外,与等候在那里的魏忠贤交换了一个眼神。此时的魏忠贤,早已凭借客氏的关系,成为朱由校最信任的太监。他深知朱由校沉迷木工,无心朝政,便刻意讨好,每次朱由校做木工时,他都守在一旁,要么为他递茶送水,要么夸赞他的手艺,待他做得兴起,便趁机呈上各类奏章。

“陛下,辽东战事吃紧,经略使奏请增派粮草,还有江南水患,需拨款赈灾,这些奏折都需陛下尽快批复。”魏忠贤捧着一叠奏折,躬身站在工坊门口,声音恭敬。

朱由校正拿着雕刀细细雕琢床架上的牡丹花瓣,闻言头也不抬,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些琐事,你与大臣们商议着办便是,别来烦朕做活。”他的心思全在手中的木料上,那细腻的纹理、温润的触感,远比枯燥的奏章更让他着迷。

得到皇帝的授权,魏忠贤心中暗喜,表面却依旧恭敬:“奴才遵旨,定不辜负陛下的信任。”说罢,便捧着奏折退了出去。而朱由校,早已将朝政抛到九霄云外,继续沉浸在自己的木工世界里。他打造的器物越来越精巧,从桌椅床榻到亭台楼阁的微缩模型,无一不工艺精湛,巧夺天工。有一次,他打造了一座微缩版的紫禁城模型,殿宇楼阁、亭台轩榭一应俱全,甚至连宫墙上的砖瓦都清晰可见,让人叹为观止。

可此时的大明王朝,早已危机四伏。关外,后金铁骑虎视眈眈,不断侵扰边境;关内,苛捐杂税繁重,百姓怨声载道,农民起义的火种正在悄然蔓延;朝堂之上,魏忠贤与客氏相互勾结,排除异己,打压东林党人,朝政日益腐败。而这一切,朱由校都一无所知,他依旧在自己的工坊里,与木料、工具为伴,用雕刀雕琢着属于自己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