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弯腰拾起那枚狐毛,指尖触到露水的微凉,狐毛根处的银辉在晨曦里细若游丝,却亮得扎眼。他将狐毛凑到鼻尖轻嗅,除了草木的清冽,还有一丝极淡的药香,竟与那日灵狐送来的金线莲气息隐隐相合。
脚边的小狐狸颠颠跑过来,鼻尖在他掌心的狐毛上蹭了蹭,琥珀色的眼睛倏然睁大,喉咙里发出一阵细碎的呜咽,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传递某种说不清的讯息。李云谦摩挲着狐毛柔软的绒面,心头的疑团越发浓重——这灵狐不仅通晓草药,还似乎有意无意地在留下踪迹,它到底想指引自己什么?
灶膛里的火已经弱了下去,只剩下几点火星在灰烬里明灭。王猎户被小狐狸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坐起身,看到李云谦立在院门口出神,便咧嘴笑了笑:“李大夫,咋起这么早?是惦记着我那金线莲呢?”他说着,拍了拍大黄的脑袋,大黄立刻摇着尾巴站起来,腿上的伤虽还隐隐作痛,却已经能稳稳落地,走起路来不再像昨夜那般踉跄。
李云谦回过神,将狐毛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的布囊,转身笑道:“不急,乱石岗的晨露重,等日头再高些上山也不迟。”他走到草垛边,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大黄的伤口,见药膏还凝在皮肉上,红肿消下去大半,便松了口气。药膏是他用灵狐送来的金线莲混着清溪村常见的艾草、薄荷熬制的,本想着试试疗效,没想到见效竟这般快。
“这灵狐送来的药草,当真比山里的老方子管用。”王猎户凑过来,看着大黄的腿啧啧称奇,“前几日它还瘸着腿哼哼,连碗里的肉骨头都没心思啃,今儿就能绕着灶台转圈圈了。”他说着,从灶台边摸出个粗陶碗,往里面舀了两勺冒着热气的米粥,又撒了点切碎的腌菜,腌菜是秋后晒的雪里蕻,脆生生的带着咸香,“快趁热吃两口,这粥熬了半宿,米粒都熬开花了,就着腌菜最是开胃。”
李云谦也确实饿了,接过陶碗道了声谢,蹲在门槛上慢慢喝着。粥的热气氤氲在眼前,混着腌菜的咸香,竟驱散了清晨的几分凉意。他抬眼望向院外,清溪村的晨雾正缓缓散去,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早起的村民扛着锄头走过,脚步声踏碎了草叶上的露水,惊起田埂边的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进了林间。村头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树底下的石磨盘上,还放着谁家遗落的竹篮,篮子里垫着的粽叶,沾着星星点点的露水。
小狐狸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盯着陶碗,尾巴尖轻轻扫着地面,扫过之处,带起几粒沾着露水的泥土。李云谦挑了块没腌过的咸菜叶子递过去,小狐狸立刻叼住,三两口咽了下去,又抬头冲他摇尾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讨好。王猎户看得乐了,从灶膛边摸出一块风干的野兔肉,撕了一小块扔过去:“馋嘴的小东西,这个给你,可比咸菜叶子香。”小狐狸闻了闻,却没动口,依旧蹲在李云谦脚边,脑袋轻轻蹭着他的裤腿。
“这小东西倒是跟你投缘。”王猎户感慨道,“自打昨儿你救了它,就寸步不离地跟着,莫不是把你当亲爹娘了?”他年轻时在山里闯荡多年,见过不少山精野怪,却从没见过这般通人性的小狐狸,尤其是那双眼睛,干净得像清溪村的溪水,透着一股子灵气。
李云谦笑了笑,没说话。他想起昨夜捡到这小狐狸时的情景,暮色沉沉,乱石岗的风刮得紧,它蜷缩在一丛荆棘里,后腿被锈迹斑斑的兽夹夹得血肉模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倔强的劲儿,不肯让生人靠近。他当时只想着救人救到底,便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草药膏轻轻敷在它的伤口上,又小心翼翼地掰开兽夹。那时候,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一声悠长的狐鸣,清冽又孤寂,小狐狸听到那声音,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呜咽,像是在回应。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村里的张老太,手里挎着个竹篮,篮子里铺着棉布,棉布上放着几个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团子上还印着淡淡的桂花痕。“王小子,李大夫,冬至安康!”张老太笑着走进来,声音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祥,她把团子往灶台上一放,竹篮的提手上还挂着一串红通通的干辣椒,“刚蒸好的糯米团子,甜口的,裹了豆沙馅,你们尝尝鲜。冬至大如年,总得吃点甜的讨个好彩头。”
王猎户忙起身迎上去,接过竹篮:“张奶奶,您太客气张奶奶,您太客气了,快屋里坐,我给您倒碗热水。”张老太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大黄身上,见它能站起来了,不由得惊叹:“哎哟,这大黄恢复得可真快!前儿个我来送草药,它还躺着哼哼呢,李大夫的医术,真是名不虚传啊!”张老太的儿子早年在城里当大夫,她耳濡目染,也懂些粗浅的医术,知道被兽夹夹伤的腿,没有十天半月好不了。
李云谦起身道谢,目光却又飘向了山林的方向。晓色漫过林梢,将枝叶染成淡淡的金,林间的鸟雀叽叽喳喳闹得欢,布谷鸟的叫声清亮,一声接着一声,回荡在山谷里。可那只通体雪白的灵狐,却像是融进了朦胧的天光里,连半点影子都寻不着。他总觉得,那狐毛不是偶然掉落的,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提点,提点着他乱石岗的深处,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小狐狸忽然朝着山林的方向叫了两声,声音清脆,带着几分急切,尾巴竖得笔直。李云谦心头一动,刚要迈步,就听见王猎户喊他:“李大夫,粥要凉了,团子也趁热吃,垫垫肚子再上山也不迟。”王猎户说着,拿起一个糯米团子递过来,团子热乎乎的,沾着桂花的甜香,“这豆沙是张奶奶自己做的,甜而不腻,你尝尝。”
李云谦接过团子,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囊,指尖隔着布料,似乎还能触到那枚狐毛的微凉。晨光穿过院角的老槐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里带着草木的清香、糯米团子的甜香,还有远山的清冽气息。这个冬至的清晨,清溪村的炊烟袅袅升起,和晨雾缠缠绵绵地绕在一起,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安宁。
他咬了一口糯米团子,豆沙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忽然想起昨夜那声悠长的狐鸣。那声音,似乎就来自乱石岗的深处,来自那片终年云雾缭绕的竹林。或许,等日头升高,雾霭散尽,他该去那里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