炊烟散尽的辰时,日头已爬上老槐树的枝桠,碎金似的光斑透过叶隙落在百草堂的土院坝里,将满地药渣晒出淡淡的苦香。阿明沉沉睡着的呼吸声,隔着窗棂飘出来,均匀得像山涧淌过的溪水,再无半分先前窒息般的憋闷。
陈郎中执意要留李云谦用早饭,灶房里的妇人正忙活着,铁锅烧得滋滋响,煮着一锅小米粥,又切了几片自家腌的萝卜干,虽是清淡吃食,却透着一股热腾腾的烟火气。李云谦却没急着落座,他背着手在院里踱了两圈,目光落在墙角那堆药渣上,蹲下身捻起一撮细看——白术、茯苓、泽泻的碎屑清晰可见,果然是对症却未除根的利水方子。
“老先生,”他起身回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陈郎中,“阿明这病,并非一日之寒。湿毒郁结血络,除了先天禀赋不足,多半是常年饮了不洁的水,或是住处潮气太重,侵了肌骨。”
陈郎中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愧疚:“先生说得是。清溪村依山傍水,村西头那口水井,近些年总泛着些浑浊的泥沙,老朽想着煮沸了便无碍,竟没料到……是我疏忽了,害了孙儿。”
李云谦摆摆手,指尖又习惯性地叩了叩腰间的药囊:“此事怪不得你。湿毒之症,最是隐匿,初起时不过是食欲不振、精神倦怠,极易当作寻常脾虚来治。若不是这次郁久化热,牵动了肺腑气机,怕是还难察觉根由。”
说话间,妇人端着粥碗出来了,白瓷碗里盛着稠糯的小米粥,上面还撒了几粒炒香的芝麻。她将碗递到李云谦手上,眼眶依旧泛红,却多了几分活气:“先生快趁热吃,粗茶淡饭,莫要嫌弃。”
李云谦接过粥碗,温声道了谢,又道:“阿明醒后,先喂他喝半碗米汤,切记不可过饱。等他能进流食了,再用茯苓、山药熬些米糊,健脾养胃,却不可再用过于滋补的药材,免得闭门留寇,让毒邪复燃。”
妇人连连应下,转身又去灶房端了一碟咸菜,放在石桌上。三人围着石桌坐下,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陈郎中喝了两口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碗道:“先生医术高明,老朽佩服。只是有一事不明,方才先生用半刺法施针,为何要选肺俞、脾俞二穴?阿明明明是腹胀之症,却不关肺腑之事吧?”
李云谦放下筷子,耐心解释道:“老先生有所不知,中医讲究‘肺主一身之气,脾为气血生化之源’。湿毒阻滞气机,肺气不得宣发肃降,才会引发喘咳;脾气运化失常,水湿不得排出,才会积于腹中。选此二穴,正是为了调畅气机,让肺脾各司其职,再辅以足三里、中脘健运脾胃,太冲、曲池清泻湿热,方能标本兼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半刺法浅刺皮部,不伤肌肉,既能激发卫气驱邪外出,又不会耗伤正气,最适合阿明这般体虚邪盛的孩童。若是用深刺之法,怕是会让他本就亏虚的身子雪上加霜。”
陈郎中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如此!老朽只知针法分补泻,却不知还有这般讲究。今日听先生一席话,胜读十年医书啊!”
早饭过后,阿明醒了。他睁开眼,不再像先前那般哭闹,只是怯生生地看着围在炕边的三人,小嘴唇动了动,轻声唤道:“爷爷……渴……”
妇人喜极而泣,连忙端来早已备好的米汤,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他。阿明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半碗,竟还主动要了一口。李云谦见状,走上前再次为他诊脉,指尖搭在腕间,能清晰地感受到脉象比先前舒缓了许多,弦滞之感已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微弱却稳健的胃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