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谦心里一紧,连忙放下手里的馒头,快步朝门口走去。刚跨过门槛,就见村东头的刘老根背着半篓草药,踉跄着站在院门口,脸色蜡黄得像秋后晒蔫的老玉米,额角青筋暴起,一根根虬结着,看着格外吓人。他一只手死死捂着腰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疼得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贴在鬓角的花白头发,另一只手撑着门框,指肚抠得木门板发白,身子微微发颤,连话都说不连贯了。
“云谦大夫。”刘老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喘息,每说一个字,腰侧就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一样,疼得他龇牙咧嘴,五官都挤在了一起,“帮我看看腰,疼得钻心,实在扛不住了。”
李云谦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又小心翼翼地接过他背上的草药篓放在地上。沉甸甸的篓子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掀开篓盖一看,里面装着柴胡、知母,还有些刚采的野菊花,叶片上还沾着清晨的露水,根茎上带着湿润的泥土,显然是天刚亮就进了山。他扶着刘老根往门内的石凳上挪,脚下的青石板沾着露水,走得极稳当,生怕再让老人受半点颠簸。刘老根的身子沉得很,大半重量都压在李云谦胳膊上,每挪一步,都能听见老人压抑的闷哼。
好不容易挨到石凳旁,李云谦慢慢扶着他坐下,又转身搬来一个小马扎,蹲在老人身前。他轻轻撩起刘老根的粗布褂子,后腰处赫然一片青紫,肿起的部位像个小馒头,皮肤下的瘀血凝着,看着触目惊心。李云谦伸出手指,轻轻在肿包边缘试探着按了按,指尖刚碰到皮肤,刘老根就猛地一哆嗦,倒吸一口凉气,疼得差点从石凳上弹起来。“还好,骨头没事,就是急性腰扭伤,瘀血堵在经络里,才会这么疼。”李云谦松了口气,语气沉稳,让慌乱的刘老根也跟着定了定神。
他起身回屋,从药柜最下层翻出一个陶瓶,里面装着他用红花、当归、三七泡的药酒,又取来一叠膏药,还有一个缝得厚实的艾草包。这些都是药庐常备的东西,对付跌打损伤最是管用。李云谦倒出半碗药酒,放在灶火旁温着,又把艾草包搁在灶台上烤,很快,药酒的醇香混着艾草的温热气息,就在屋里漫开了。
等药酒温得差不多了,李云谦端着碗走出来,将药酒倒在掌心,双手合十用力搓着,直到掌心发烫,才覆在刘老根的腰伤处。他的力道很有讲究,先轻后重,从肿包边缘往中间揉按,指尖带着药酒的温热,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起初刘老根疼得直咧嘴,额头上的冷汗又冒了出来,牙关咬得紧紧的,手指攥着石凳的边缘,指节都泛了白。李云谦一边揉着,一边轻声安抚,说些山里的趣事转移他的注意力,说上次进山看见一窝刚出生的野兔,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揉了约莫一刻钟,刘老根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闷哼声变成了舒服的喟叹。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腰侧那股钻心的疼慢慢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经络往四肢百骸里淌。“舒坦多了,真舒坦多了。”刘老根长舒一口气,脸上的蜡黄褪去了些,露出几分血色,“云谦啊,你这手艺真是没说的,比城里那些大夫强多了。上次我老伴崴了脚,也是你给揉好的,好得快,还没落下病根。”
李云谦手上的动作没停,嘴上笑着应道:“刘叔您客气了,这些都是师父教的本事,能帮到乡亲们,就是最好的。”他又叮嘱道,“您这伤看着轻,实则内里瘀血重,至少得养半个月。这半个月里,绝对不能进山采药,也不能挑水、劈柴这些重活。要是不听劝,瘀血散不干净,往后阴雨天腰就会疼,那可是一辈子的病根。”
说话间,他已经把药酒揉得差不多了,又起身去灶台上取下烤得温热的艾草包,用布巾裹了裹,敷在刘老根的腰肿处。艾草的热气透过布巾渗进去,暖烘烘的,舒服得刘老根眯起了眼睛。“这个艾草包您带着,回去之后每天烤热了敷两次,每次一刻钟。敷完之后,记得用热毛巾擦一擦皮肤,别沾了凉水。”李云谦又拿出一贴黑膏药,这膏药是他用麻油、黄丹,加上红花、乳香、没药熬制的,熬的时候足足守了三个时辰,药效十足。他小心翼翼地将膏药贴在伤处,又用纱布仔细缠好,缠的时候松紧适度,既固定了膏药,又不会勒得难受。
贴完膏药,刘老根试着慢慢直起身子,腰侧还有些隐隐的酸胀,但那种钻心的疼已经彻底消失了。他扶着门框站了起来,走了两步,步子虽还有些迟缓,却比来时稳当了太多。“真是太谢谢你了云谦,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瘫在山上了。”刘老根激动地握住李云谦的手,力道很大,眼里满是感激。他说着就要往兜里掏钱,却被李云谦一把按住了手。
“刘叔,您这是干什么。”李云谦摆了摆手,语气诚恳,“一瓶药酒一贴膏药,值不了几个钱。您好好养伤,比什么都强。”刘老根还要坚持,李云谦又说:“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您好利索了,给我送些晒干的野菊花就行。药庐里正好缺这个,泡茶喝能清热降火,夏天用得上。”
这话一出,刘老根才作罢,心里暖烘烘的,眼眶都有些发红。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大夫,从来没有哪个像李云谦这样,不仅医术好,心还这么善。他重重地点头:“行,等我好了,给你送一大筐野菊花来,保证晒得干干爽爽,一朵杂质都没有。”
李云谦又扶着他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细细叮嘱了些注意事项,比如卧床休息时要平躺,腰下可以垫个薄枕头,饮食上多吃些炖排骨、炖鸡汤,补补气血。刘老根听得认真,一一记在心里。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刘老根起身告辞,李云谦执意要送他回家,被刘老根婉拒了。刘老根说自己能走,不想耽误他看病,药庐里还有不少人等着呢。
李云谦看着刘老根拄着捡来的树枝,一步一步慢慢走远,背影渐渐消失在田埂尽头,才转身回屋。他刚把药酒和膏药收拾好,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吱呀的车轮声,伴着一个熟悉的嗓门:“云谦大夫在吗?我家老婆子的腿又疼了,麻烦你给瞧瞧。”
李云谦抬眼望去,晨光已经爬满了药庐的青瓦,金灿灿的,落在院子里晾晒的药材上,泛着淡淡的光泽。村西的李大爷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坐着他的老伴,正慢悠悠地朝药庐走来,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留下两道浅浅的辙印,药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里悠悠地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