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药庐檐下稚子啼(1 / 1)

李云谦刚转身要回屋,听见院门外的动静,脚步又顿住了。他抬眼望去,只见王二婶攥着小石头的手腕,脚步匆匆地往药庐赶,身后还跟着两个挎着菜篮的妇人,篮子里的茄子、黄瓜沾着晨露,翠色欲滴,看着新鲜得很。

小石头的鼻子红通通的,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手里攥着个啃得坑坑洼洼的麦饼,一见李云谦,小嘴一瘪,眼圈先红了,眼看就要哭出声来。王二婶脸上满是焦急,额角还挂着汗珠,老远就扬声喊:“云谦大夫,快给小石头瞧瞧,这孩子昨儿个后晌就不对劲,蔫蔫的不爱动弹,夜里烧得厉害,小脸烫得能烙饼,喝了点温水也没退下去,今儿个早起连最爱啃的麦饼都咬不动了,就知道哭。”

李云谦快步迎上去,伸手摸了摸小石头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灼得指尖发麻。他又蹲下身,捏了捏孩子的手腕,指尖轻轻搭在脉搏上,凝神感受着脉象的跳动,眉头微微蹙起:“是风寒入里了,脉象浮紧,怕是夜里着了凉,寒气积在脏腑里散不出去,才烧得这么厉害。”

王二婶闻言,懊悔地拍了拍大腿,声音里带着自责:“都怪我,都怪我!昨儿个傍晚带他去河边摸鱼,这孩子疯玩起来没个够,衣裳湿透了也没及时换,风一吹就着凉了。夜里他翻来覆去喊热,我还以为是天热,没当回事,真是糊涂啊!”她一边说,一边把小石头往李云谦身前推了推,“这孩子犟得很,平日里喂药跟打仗似的,灌进去就吐出来,您可得想想法子,让他乖乖把药喝下去。”

李云谦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小石头的头顶,孩子的头发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汗味和麦饼的香气。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用甘草熬制的糖球,递到孩子面前,柔声哄道:“小石头乖,大夫叔叔这里有糖吃,吃完糖再喝甜甜的药,喝了就能好,就能去河边摸鱼了,好不好?”

小石头眨巴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了看李云谦手里的糖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啃得不成样子的麦饼,喉结动了动,小嘴抿了抿,总算没哭出声来,伸手接过糖球,小心翼翼地舔了舔。

李云谦引着几人进了院子,让王二婶带着小石头坐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又对身后两个妇人道:“婶子们先坐,院里有井水,渴了就自己舀,我去给孩子配药。”

他转身进了药庐,从药柜里仔细翻拣药材,抓了紫苏、荆芥、防风,又挑了几片生姜和几颗饱满的红枣。这些都是寻常的解表散寒之物,药性温和,对小儿风寒再合适不过。他将药材放进陶锅里,添了满满一锅清水,架在灶火上慢慢熬煮,又往灶膛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声响。药香很快弥漫开来,混着院子里的草木气息和泥土的芬芳,闻着让人安心。

趁着煎药的功夫,李云谦又取来一块自制的薄荷膏,用指尖挑了一点,轻轻涂在小石头的太阳穴和眉心处。薄荷的清凉气息散开来,小石头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揪着麦饼的手也松了些,小口小口地啃着糖球,脸上的愁容淡了不少。王二婶看着孩子的模样,总算松了口气,和旁边的妇人唠起了家常,说的无非是村里的庄稼长势,谁家的鸡下了双黄蛋,谁家的小子又去山里掏了鸟窝。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药汤熬好了。李云谦用细密的纱布仔细滤掉药渣,将温热的药汁倒进白瓷碗里,又往里面加了一勺自家酿的蜂蜜,用勺子轻轻搅匀了。他端着碗走到小石头面前,舀起一勺药汁,递到孩子嘴边:“来,尝尝,甜丝丝的,一点都不苦。”

小石头犹豫地舔了舔嘴唇,尝了一小口,眼睛亮了亮,竟主动张开嘴,一口接一口地把一碗药喝了个精光。王二婶看得目瞪口呆,连连感叹:“还是你有法子,这孩子平日里喝药,跟打仗似的,灌一次药,我这胳膊腿都得酸半天,今儿个竟这么乖!”

李云谦又取来一块退热贴,小心地贴在小石头的额头上,凉凉的触感让孩子舒服地蹭了蹭。他又从药柜里抓了两副药材,用纸包好递给王二婶,细细叮嘱道:“回去之后,让孩子多喝温水,夜里记得盖好被子,发发汗就好了。这药一天喝三次,早中晚各一碗,我再给你包两副,喝完要是还没好,你再带他来。记住,千万别再让他贪凉,也别吃生冷的瓜果。”

王二婶连连点头,把药包揣进怀里,从兜里掏出几个铜板,就要往李云谦手里塞。李云谦却摆摆手,笑着道:“多大点事儿,不用给钱。您要是实在过意不去,等小石头好了,给我送几根新鲜的黄瓜就行,我就爱啃那口脆生生的。”

旁边的两个妇人也跟着附和:“云谦大夫就是心善,我们清溪村有你,真是福气!”说着,就把菜篮往石桌上放,“我们今儿个来,也是给你送些菜蔬,都是自家种的,不值什么钱,你别嫌弃。”

李云谦推辞不过,只好收下,又回屋拿了些晒干的金银花和薄荷叶,分给三人:“这金银花和薄荷叶泡茶喝,能清热降火,夏天喝正好,婶子们拿回去尝尝。”

王二婶千恩万谢地带着小石头走了,临走时,小石头还攥着剩下的半颗糖球,回头朝李云谦挥了挥小手。

送走几人,太阳已经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洒在药庐的青瓦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院子里晾晒的药材被夕阳染得金黄,散发出浓郁的药香。李云谦刚把药材归置好,又将王二婶送来的茄子、黄瓜搬进厨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着竹篮晃动的声响。他抬头望去,只见刘老根的儿子提着一篮野菊花,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云谦大夫,我爹让我给您送野菊花来了,说让您泡茶喝,这都是他今儿个坐在院里,一朵一朵挑出来的,保证晒得干干爽爽,没有半分杂质。”

李云谦连忙迎上去,接过沉甸甸的篮子,里面的野菊花金黄灿烂,透着淡淡的清香。他笑着道:“替我谢谢你爹,让他好好养伤,别着急进山,也别干重活,等身子养好了再说。”

刘老根的儿子应了,又站在门口说了几句家常,说他爹喝了粥,精神头好了不少,这才转身离开。

李云谦捧着野菊花走进药庐,将花瓣倒进竹匾里,摊开了晾晒。晚风从窗棂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药香和花香,拂过脸颊,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晾晒的药材,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染红天际,看着归巢的鸟儿掠过屋顶,心里忽然觉得无比安宁。清溪村的日子,就像这药汤,平淡里透着几分甘甜,绵长而悠远。

正出神时,院门外又传来了吱呀的车轮声,比平日里的独轮车声要沉缓些。李云谦抬眼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推着独轮车,慢慢朝这边走来,车板上似乎还放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