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晕开一抹浅淡的鱼肚白,清溪村还浸在沉沉的睡意里,只有几声清脆的鸟鸣,率先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药庐的窗缝里漏进一缕微光,李云谦是被窗外的露水气息催醒的。他披了件粗布短衫起身,推门出去时,微凉的风裹着青草与泥土的湿意扑面而来,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院角的薄荷丛上缀满了露珠,圆润剔透,被晨光一照,折射出细碎的银光,他俯身掐了两片叶子,指尖沾着冰凉的露水,那股清冽的香气霎时漫过鼻尖。墙根下的几株车前草也沾着露水,叶片舒展,绿油油的惹人喜爱,这也是常用的草药,清热利尿,村里的孩童若是淋了雨小便涩痛,用它煮水喝几碗便能见效。
灶房的陶罐里还温着昨夜剩下的米粥,李云谦添了两把柴火,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很快便有袅袅的热气从罐口冒出来。他转身回了药庐,目光落在西角的矮柜上——那里摆着几个小巧的瓷瓶,是他昨日特意洗净晾干的,为的就是今日要制的玉露丸。这药丸是师父传下来的方子,用薄荷、金银花、野菊花辅以少许甘草制成,清热降火,最适合春夏时节村里的老人孩子服用,因着配料都要沾着晨露炮制,故而得名玉露丸。师父曾说,这方子虽简单,却最讲究时令与水汽,晨露未曦时采的草药,带着天地间的清灵之气,做出来的药丸药效才足。
李云谦先将晒干的野菊花和金银花倒在竹匾里,细细挑拣着,把泛黄的花瓣和杂质一一捡出。这些野菊花是前日刘老根儿子送来的,晒得干爽,花瓣金黄饱满,没有半点霉味;金银花则是去年入夏时采的,晒好后用陶罐密封着,如今打开,依旧香气馥郁。而后他取来石臼,将挑好的花草放进臼中,又加了几片薄荷和甘草,轻轻捣成细末。晨露还未散去,药庐的窗台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他用干净的竹勺舀了些许露水,缓缓倒进石臼里,与药末拌匀。水汽混着药香,在晨光里漾开,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捣药的动作要轻要匀,不能太用力,否则会破坏草药的药性,李云谦的手腕微微转动,木杵在石臼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着窗外的鸟鸣,竟是格外悦耳。
药末和成了细腻的药泥,李云谦洗净双手,捻起一小块药泥,在掌心搓成圆润的小丸。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的力道恰到好处,搓出来的药丸大小均匀,像一颗颗浅绿色的珍珠,沾着淡淡的药香。竹匾很快便摆满了玉露丸,他将竹匾端到窗台上,让晨光和微风慢慢吹干药丸上的湿气。窗台边还放着昨日晒的陈皮,橙黄的果皮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李云谦想起村西的李大娘,便挑了几片品相最好的,用纸包好,打算等会儿一并送去。
这时,灶房的米粥已经煮得软烂,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米粥里还熬着几颗红枣,是去年秋天村里的王婶送的,甜丝丝的,正好中和了药庐里常年不散的苦香。李云谦盛了一碗粥,就着陈静安送来的腌菜吃了两口,腌菜的酸脆混着米粥的软糯,让人胃口大开。他刚吃了半碗,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伴着孩童清脆的笑闹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小石头拎着一个小竹篮,一蹦一跳地跑了进来,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还沾着汗珠,身后还跟着隔壁家的小丫头囡囡,手里攥着一朵野蔷薇。“云谦哥哥!”小石头的声音响亮,他举起竹篮,里面是几颗红彤彤的野草莓,叶片上还沾着露水,“我娘让我送的,说给你尝尝鲜,今早刚去后山摘的。”
李云谦笑着接过竹篮,摸了摸小石头的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递给囡囡:“谢谢你,石头,也谢谢囡囡。你的病好些了吗?还咳嗽吗?夜里睡得安稳吗?”
小石头用力摇摇头,原地转了个圈,拍着胸脯道:“不咳啦!喝了哥哥的药,我昨晚睡得可香了,一觉睡到天大亮!”他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玉露丸上,好奇地凑过去看,小鼻子嗅了嗅,“哥哥,这是什么呀?香香的,绿绿的,像小珠子。”
“这是玉露丸,”李云谦拿起一颗药丸,递到小石头面前,“能降火,夏天吃了不容易长痱子,也不会口干舌燥。等晒干了,你拿几颗回去,早晚各吃一颗,记得要温水送服。”他又想了想,补充道,“也给囡囡带几颗,好不好?”
小石头和囡囡齐声应着“好”,眼睛亮晶晶的,盯着竹匾里的药丸,舍不得挪开步子。李云谦便让他们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又去灶房拿了两个小碗,盛了米粥,撒上几颗野草莓,两个孩子吃得眉开眼笑,院子里满是他们的欢笑声。
小石头在药庐里转了一圈,看见角落里的艾草束,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我爷爷说,后山的透骨草又长出来些,比去年的还旺,让我告诉你,要是不够用,他带你去采,还说溪边的那片最嫩,药效最好。”
李云谦心里一暖,笑着应下:“好,过两日我就去,到时候喊上你爷爷一起。”
小石头和囡囡又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摘了几朵薄荷,才蹦蹦跳跳地回家去了。日头渐渐升高,晨露散去,窗台上的玉露丸已经干透,裹着一层淡淡的草木香气。李云谦将药丸装进瓷瓶里,贴上标签,每个瓷瓶里装三十颗,又用红纸包了几包,每包十颗,准备给村里的老人送去。他走到药柜前,将给张大爷配好的药材仔细裹进油纸,系上麻绳,又将那包陈皮放在上面,而后拎着药包和瓷瓶,推开了药庐的门。
晨光正好,洒在清溪村的石板路上,路边的野花迎着阳光绽放,溪水潺潺流淌,带着草木的清香,远处的田埂上,已经有村民扛着锄头下地了,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李云谦走在小路上,看着远处升起袅袅炊烟的农舍,听着村里传来的鸡鸣犬吠,嘴角的笑意愈发温柔。
这寻常的清晨,药香混着饭香,露水伴着晨光,藏着清溪村最踏实的烟火气,也藏着他守在这里的,岁岁年年的安稳。他想着,等送完药,便去后山看看透骨草,再采些车前草回来,夏日里,这些草药总是用得最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