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铜铃声歇，青衫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却在落地时微不可察地踉跄了一下，随即稳住身形，目光径直穿过围观的老人，落在李云谦身上：“敢问可是清溪村李郎中？”
李云谦起身拱手，指尖还沾着烤红薯的甜香，目光却已掠过对方紧蹙的眉峰、苍白的面色，以及那只悄然按在左肋的手——指节泛白，是隐忍剧痛的姿态。“在下正是李云谦，”他语气平和，却带着医者特有的笃定，“兄台风尘仆仆而来，怕是这旧伤又犯了？”
青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拱手答道：“免贵姓苏名珩。三年前随家父赴蜀地经商，途中遇山洪，为护家父被落石砸中左肋。这些年遍寻名医，外伤看着是好了，可每逢阴雨天或是稍一劳累，左肋便胀痛难忍，近日更是连呼吸都带着牵扯痛，夜里常辗转难眠。听闻李郎中医术精湛，尤擅调理外伤旧疾，特从邻县赶来求医。”
说着，苏珩解开青衫衣襟，露出左肋一道三寸长的浅疤，疤痕周边的皮肤泛着暗沉的青紫，与别处的肤色格格不入。李云谦俯身细看，指尖轻轻落在疤痕两侧的穴位上，微微用力按压。苏珩身子猛地一僵，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嘴唇紧抿，却硬是咬牙没吭一声。
“经络淤堵，肝气郁结。”李云谦收回手，语气斩钉截铁，“落石撞击不仅伤了皮肉，更震伤了内里经络，郁滞了肝气。肝主疏泄，气滞则血瘀，寻常医者只知用活血止痛的汤药，却没兼顾疏肝理气，自然是治标不治本。随我回院诊治吧。”
他拎起脚边的药箱，对围观的张大爷等人略一点头：“大爷们先聊着，晚些再过来陪你们喝茶。”说罢，便引着苏珩往村东的方向走。
路上，苏珩忍不住打量着身旁的年轻人。李云谦穿着粗布短褂，裤脚挽着，沾着些许泥土，却步履稳健，眉眼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李郎中看着年纪轻轻，医术竟这般厉害。”苏珩由衷赞叹。
李云谦淡淡一笑：“不过是跟着师父学了些皮毛，再加上常年在村里给人瞧病，见得多了罢了。”他顿了顿，转头叮嘱，“待会儿我要给你施针，你需凝神静气，若是觉得酸胀难忍，或是有其他不适，只管出声，我好调整施针的力道和深浅，切勿强撑。”苏珩连连应下，看向李云谦的目光里，满是信服。
进了院子，李云谦让苏珩在堂屋的硬板床上侧卧，转身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又点燃了一小捆艾草。他捏起一根银针，在艾草的火苗上反复熏烤，直到银针变得温热，才缓缓开口：“太冲穴是肝经原穴，能疏肝解郁；期门穴是肝之募穴，可理气活血；再辅以肝俞穴调补肝气，三穴配合，方能疏通你体内淤滞的气血。”
话音未落，银针已精准刺入苏珩足背的太冲穴。苏珩只觉一股酸胀感顺着小腿蔓延而上，直抵左肋，先前那股憋闷的胀痛竟瞬间松快了不少。李云谦凝神施针，指尖捻转有度，手腕轻抖，银针便稳稳地扎在穴位上。他的目光紧锁着苏珩的神色变化，从太冲到期门，再到肝俞，每一针的深浅、角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半个时辰后，李云谦才缓缓拔下银针。苏珩起身活动了一下腰身，脸上露出惊喜之色：“神了！方才还疼得直不起腰，此刻竟舒坦大半了，呼吸也顺畅多了。”
“针灸只是解燃眉之急，想要根治，还得靠汤药慢慢调理。”李云谦转身走向墙角的药柜，拉开抽屉，快手抓出柴胡、郁金、当归、赤芍等草药。他一边用小秤称着药量，一边讲解：“柴胡疏肝解郁，郁金活血止痛，当归养血和血，再辅以香附理气、甘草调和诸药，这剂疏肝化瘀汤，你每日煎服一剂，早晚各一次。切记忌食辛辣生冷之物，不可过度劳累，也莫要动怒，保持心境平和，方能助药力发挥。”
很快，他便将草药包好，递到苏珩手中。苏珩连忙掏出银子，却被李云谦摆手挡了回去：“诊金不急，你先回去服药，三日后再来复诊，我根据你的脉象调整药方，届时再一并结算便是。”
送走苏珩，李云谦回屋铺开纸笔，提笔记录脉案。他的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划尽是严谨：苏珩，男，二十有五，左肋外伤三年余，肝郁气滞，气血瘀阻，兼见阴虚之象。初诊施针太冲、期门、肝俞诸穴，疏理肝气；予柴胡疏肝散加减，嘱其清淡饮食，静心休养，三日后复诊。
刚写完，院门便被轻轻推开，王大娘拎着一篮青菜走了进来：“云谦，刚从地里割的青菜，水灵着呢，给你送点过来。”她瞥见桌上摊开的脉案和草药，随口问了句，“方才那青衫公子，是来求医的？”
“嗯，三年前的外伤落下的顽疾。”李云谦接过青菜，笑着道谢，“劳烦大娘跑一趟，还惦记着我。”
王大娘摆摆手：“客气啥，你天天为村里人忙活，这点青菜算得了什么。”她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前阵子不是说想找野生灵芝吗？我前儿个上山采蘑菇，在北坡的老松树下瞧见一株，个头还不小，就是那地方有点陡，不太好摘。”
李云谦眼睛一亮。野生灵芝性温味甘，能补气安神，正好能弥补苏珩的阴虚之症，若是加入汤药中，定能事半功倍。“多谢大娘！明日我一早就上山去采。”他连忙应下，心里已敲定了明日的行程。
王大娘又叮嘱了几句“山路陡，务必小心”，便转身离去了。
李云谦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将灵芝的配伍用量细细地记在脉案旁。他想起苏珩脉象里藏着的那一丝郁结，不似单纯外伤所致，倒像是长期忧思过度，暗道三日后复诊时，需多问几句，才能彻底摸清病根。
晚风拂过窗棂，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李云谦收拾好药方和草药，转身往灶房走去。灶台上还温着一碗粥，是早上剩下的。
清溪村的夜，静谧祥和，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清辉。李云谦的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在月光里，一如他肩上扛起的那份医者责任，厚重而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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