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说谎也信(2 / 2)

竹签划过掌心,油脂沾满手指。

“深度报道”四字入耳,签子“啪”地戳穿木桌,他如炮仗炸开。

“高青!你疯了?!摄影展不够,还要把我挂全国放大镜下烤?!”血丝爬满双眼。

高青不躲,直视他怒火,声音更冷:“现在两种结局。一是你继续躲,等市里周昭挖出你所有过去,添油加醋,做成‘天桥说书骗成活神仙’的全民笑话。那时,你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乔家野呼吸一滞。

“二是你主动开口,借李月的笔,告诉所有人乔家野是谁。让骂你的人看清你从哪来;让信你的人知道没信错。你自己选。”

屋内只剩油脂滴落的微响。

他胸口起伏,如困兽。想骂,想掀桌,却被堵死所有退路。

良久,他颓然跌坐,力气抽空。

终于从牙缝挤出一句,带着自嘲与决绝:

“那你……得让我先编几个新故事。”他抬头,眼中竟有一丝狡黠的光,“总不能让人觉得我真是靠算命吃饭的吧?”

高青笑了:“你可以不说真话,但不能脱离真实。”

春姨后屋昏黄灯泡下,一场迟来二十多年的独白开启。

高青按下录音笔。乔家野声音沙哑,如锈齿轮缓缓转动。

他说的不是“神谕”,而是另一个世界:

福利院漏雨屋顶,雨水滴脸,冷如死人手指。

冬夜寒风灌窗,孩子们挤在一起取暖,谁也不敢哭——哭了也没人应。

为护唯一馒头,学会藏食于最脏床板下,用体温焐热再吃。

饥饿难耐,溜进饭店后巷翻馊饭,香油混着腐臭,却是活着的味道。

第一次摆摊,三年压岁钱进货袜子,被人用假钞骗光本钱。

那天夜里,他坐天桥下痛哭,却喊不出一声“妈”——早已忘了母亲模样,只记得她临终前攥着他,骨瘦手劲极大,反复念一句:

“家野,你得活得像个人样……活得像个人样……”

高青笔尖飞动,偶尔插问细节:“抢你馒头的孩子叫什么?”“假钞摸起来什么感觉?”

问题如探针,刺入记忆核心。

提到母亲时,他首次哽咽。

话至此,低头,肩颤。

高青笔未停,另一只手悄然按下暂停,关掉红色提示音。

有些东西,只适合用心听,不该被记录。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李月在公寓整理U盘资料。

内容远超预期:数百小时影像、数千抓拍、日记摘录、街访录音……她逐帧翻阅,密密笔记。

忽然停住——

多个视频中,乔家野“许愿”前,总有极快动作:右手拇指摩挲左手手腕。

她调出高清照,放大手腕部位。

一道陈年烫伤疤痕,如丑陋蜈蚣盘踞。

记者直觉驱使她查福利院档案。

数小时后,尘封电子档传至邮箱。

一页记录:乔家野,七岁,因冲入焚烧垃圾堆,左手二级烫伤。

原因:为抢回被风吹进火堆的语文课本。

李月怔住。

看档案,看照片,念头如闪电劈下——

她合上电脑,走到窗边,望着城市夜景,轻声呢喃,似对远方低语。

窗外,安桥县夜市灯火通明,喧闹与香气交织,满是人间烟火。

乔家野刚收摊,一个三四岁女孩哭着跑来,小兔子灯笼卡在电线高处。

他未言语,踩凳踮脚,小心取下。

女孩破涕为笑:“谢谢叔叔!”

他咧嘴一笑,白牙闪亮,干净如孩童。

笑声融入鼎沸市声,飘得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