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酸笋尖，而且必须是腌得最透、最亮的那一颗。
那是老青川人哄小孩喝药的老法子，也是高青小时候提起过，她外婆唯一的温存。
看着高青端着碗发呆的样子，乔家野心里那点儿刚升起的火气，像是被这场大雨当头浇灭了。
“行，一个两个都挺能演。”他把那三张纸往怀里一揣，趁着那两人没注意，猫着腰钻进了雨幕。
清晨的阳光并没准时到场，取而代之的是文旅局那辆挂着公务牌的白皮车。
“谁是乔家野？申报材料准备好了吗？”
管理员老刘领着两个戴眼镜的干部，直接堵在了乔家野的摊位前。
老刘一边擦汗一边使眼色，那意思是：祖宗，今天突击检查，你可千万别整出什么“塑料菩萨开花”的幺蛾子。
乔家野睡眼惺忪，手忙脚乱地往围裙兜里掏。
“准备了，准备了，非遗嘛，我最懂……”他心里发虚，那一兜子全是乱七八糟的收据和昨晚那三张纸。
摸出来的瞬间，他心凉了大半截。
那张《推荐表》还是白的！
要是把那张写着“你是神”的废纸递过去，他估计能直接喜提“精神病院七日游”。
正当他大脑飞速运转、打算用一通嘴炮把这帮干部忽悠走时，身后传来一声震天响的吆喝。
“材料在我这儿呢！急什么急！”
陆阿春端着个巨大的酸笋汤桶，像端着尊机关枪一样冲了进来。
她二话不说，直接掀开了盖子。
一股浓郁到近乎爆炸的酸爽味冲天而起，两个文旅局的小年轻差点当场熏个跟头。
但在那蒸腾的热气底下，汤桶边缘的一个防水隔层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厚厚的信封。
陆阿春把那一叠纸抽出来，啪地一声甩在老刘怀里。
“申报项目是吧？全夜市一百二十个摊主，有一个算一个，全在上面按了红手印。这小子要是没资格传承，这青川县就没人有资格了！”
乔家野愣住了。
他看着那叠被酸笋味熏得入木三分的推荐信，最上面的一张还沾着点陈默擦桌子的油渍。
那些歪歪扭扭的签名，有些还是用的绰号，“烧烤张”、“臭干子李”……每一个红指印都鲜亮得晃眼。
趁着老刘被这阵势震住的功夫，乔家野一矮身子，溜到了后巷。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被他揉皱了的火车票，又看了看街角的邮筒。
“给你，爱去哪儿去哪儿。”他自言自语，刚要把票塞进投信口，就撞见陈默正鬼头鬼脑地在墙上贴东西。
满墙都是复印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正是那尊头顶薄荷花的塑料菩萨，底下印着一行歪七扭八的大字：“捡到此花者，请放回三无产品铺”。
“陈默，你丫干啥呢？”乔家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陈默吓得手里的浆糊差点扣在脸上，看清是乔家野，才红着脸憋出一句：“我妈说……高姐要是真走了，至少得让她带个念想走。这菩萨开花是好事，不能让它在外头流浪。”
乔家野看着陈默那副实诚样子，手里那张火车票突然变得沉甸甸的，怎么也塞不进邮筒了。
检查结束的时候，老刘悄悄折回了摊位。
他把那份重新填好的推荐表塞回乔家野手里，原本空白的背面，此刻盖着一枚明晃晃的公章，底下还多了行凌厉的钢笔字：
“非遗传承人需常驻青川，接受不定期现场考核。私自离岗者，取消名额。”
“小子，上头有人看好你，别掉链子。”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走了。
乔家野瘫坐在湿漉漉的摊布上，抬头望向对面。
高青常坐的那张长凳空了。
但他摊位的正中央，原本放塑料菩萨的位置，现在立着一罐崭新的、封口严密的腌酸笋。
罐身上贴着一张快递单，寄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他的名字：乔家野。
收件人那一栏，却是空白。
乔家野盯着那个罐子，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他伸手去撕那个快递封条，指尖却在触碰到罐体的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凉意，像是里面装的不是笋，而是某种正在孕育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