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道闪光灯在昏暗的夜市入口亮起。
高青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那件昂贵的冲锋衣上全是泥点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显得有些狼狈,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手里举着相机,镜头还保持着微距对焦的姿态,正对着那抹刚破土的嫩芽。
“你不是去省城了吗?”乔家野愣在那儿,手里的罐子放也不是,抱也不是。
高青没说话,只是把相机背带往脖子上勒了勒,大步走到他面前。
她从兜里掏出一叠还在滴水的碎纸片——那是两张被撕得稀烂的真实车票。
“快递员给我打电话,说我寄给自己的照片到了,但寄件人非要我当面签收。”高青冷着脸,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消散的倔劲儿,“我想着,要是让快递员看见我摊位上这些破烂,指不定得以为我在这儿捡垃圾,所以回来看看。”
她盯着乔家野的无名指,那上面缠着一根洗得发白的塑料红手链,那是他之前从那一筐廉价货里随手捡出来的最旧的一条。
高青的喉咙隐蔽地动了一下,原本毒舌的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一个硬邦邦的信封。
她一把塞进乔家野满是酸笋味的手里,动作粗暴得像是在塞炸药。
“展览的名字改了。”她别过头,镜头却依旧不听使唤地对着乔家野的侧脸,“不叫《街角骗术》,叫《青川夜市有你》。”
乔家野抽出照片,那是他们三人在那个暴雨夜的合影。
照片背面,陆阿春用浓稠的酱油歪歪扭扭地写着六个大字:“汤凉了,回来喝。”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酸笋交织的味道,这种味道并不算好闻,却让乔家野觉得心口那块缺了很久的窟窿,被什么东西给填平了。
远处的乌云又开始翻涌,闷雷声在云层后面闷声作响。
乔家野弯腰,把那尊满身油污的塑料菩萨、生根的车票,连同那张酱油字条,一股脑全塞进了那个充满秘密的酸笋罐。
他重新拍了拍摊位前那块被马克笔涂得漆黑的木牌,深吸一口气,提笔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谎言。
墨迹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透着一股子死皮赖脸的韧劲:
“今日谎言:这摊永远不撤。”
高青再次按下快门。
雨滴恰在此时落在镜头上,将那块写着谎言的木牌晕染成了一片温柔的、如同老电影滤镜般的光斑,正如多年以前,乔家野在这个巷口看到的第一个灯笼。
风停了,四周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不远处的巷子尽头,原本清亮的雨后夜色竟不知为何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青色雾气。
那雾气不像是自然生成的,倒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正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摊位后方的老旧墙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