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她留下的带著俏皮和挑衅口吻的纸条,成了他对抗虚无和疯狂的唯一解药。
可是,隨著找出的东西越来越多,纸条上的內容却渐渐变了。
从最初的“笨蛋,想我了没有”,变成了“阿晦,天气凉了,记得加衣服”,再到后来,是“阿晦,朝政繁忙,勿要耗费心神於此”,最后,一张在文华殿书架夹层里一本诗集中找到的纸条上,只剩下寥寥几个字。
“阿晦,往前走,別回头。”
那字跡依旧是她的,却没了往日的轻鬆雀跃,只剩下一种沉静到近乎冷淡的疏离。
他捏著那张纸条,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变冷了。
她什么意思
往前走
可是没有她的世界,要他往哪儿走
也是在那些清醒却痛苦的日子里,他对那个孩子的恨意愈发清晰。
谢知有。
他很少去看那个孩子。
奶娘抱著孩子来请安,他总是隔著很远的距离,冷漠地看一眼,就挥手让他们退下。
他不敢靠得太近,他怕自己身上那股疯病会嚇到孩子,更怕自己会在哪个失控的瞬间伤了他。
谢晦是极怕谢知有的,但也確实又是恨他的。
如果不是为了生下这个孩子,她就不会死。
她的身体本来就弱,他恨这个孩子来得不合时宜,夺走了她的生命,甚至恨他那张越来越像她的脸。
每次看到那双清澈的眼,他都会想起她,然后就是无法排解的痛苦。
如果这个孩子不存在,她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他
可是如果不是自己,她又怎么会有的这个孩子
归根结底,这也不是这孩子的错。
错的只有他。
可越是想得明白,谢晦就越痛苦,疯病发作起来,也就更加厉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谢晦对孟家的纵容。
马禄贵和春桃他们都说过,她临死前一直在喊著“爸爸”“妈妈”。
他知道这是民间对父母的俚语称呼。
他当时脑子一片混沌,只捕捉到一个信息。
她最后心心念念的人,不是他。
这个认知让他几欲发狂。
但他想著终究是孟沅临死都在念叨著的亲人,最终还是选择了压下所有杀意。
他派人放了孟家的人,恢復了孟献之的官职。
后来,她那个不成器的兄长孟不顾,仗著他国舅的身份在外面惹是生非,御史的弹劾奏摺堆成了小山。
他每次都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扬言要將孟不顾千刀万剐,可每次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后不了了之。
他没办法。
这是她掛念的人。
虽无叮嘱,但他肯定是要替她照顾的。
朝中的大臣们都是人精,很快就摸透了他的心思。
既然皇上对元仁皇后如此念念不忘,那送上相似之人,或许是条青云直上的捷径。
於是,各式各样与孟沅有几分神似的女子,被以各种名义送入宫中。
谢晦每次看到,都会勃然大怒,轻则將人赶出去,重则当场杖毙。
时间久了,这种风气才渐渐消停。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初夏的午后,他刚从一棵柳树下挖出了她藏的另一件东西——一枚她亲手编的、已经有些乾枯的兔子草编。
纸条上的话依旧冷淡:“阿晦,物是人非,不必再寻。”
他捏著那张纸条,心口像是被凿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养心殿,一踏进殿门,就愣住了。
殿內,一个身穿鹅黄色寢衣的纤细身影,正背对著他,坐在梳妆檯前。
那身寢衣是他记忆里,她最喜欢穿的那一件。
那个背影,那截裸露在外的、纤弱白皙的后颈,几乎与他记忆深处的人影完全重合。
谢晦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滯了。
时间仿佛倒流,回到了她还在的那些日子。
他是不是在做梦
又是他的幻觉吗
他不敢出声,唯恐惊扰了这个脆弱的梦境。
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那个人走去,只觉得不真实到了极点。
“沅沅”他颤抖著,终於再也忍不住,试探著轻唤了一声。
那个身影闻声,微微一僵,然后缓缓地转过身来。
一张与孟沅有著七分相似、却又显得更加娇怯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女孩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惊惶,然后柔弱地站起身,盈盈一拜,声音也学著孟沅的语调,软糯又生涩:“臣女孟氏,见过陛下。”
不是她。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脑海里炸开。
那瞬间的狂喜和希望,在看清她脸的剎那,悉数碎裂成冰冷的齏粉。
眼前这张脸,认真而拙劣地模仿著他心上人的神態,穿著她的衣服,坐在她的梳妆檯前…..
原来不是梦啊。
他只觉得一阵眩晕。
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
“谁让你穿这件衣服的”谢晦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但马禄贵在一旁,已经嚇得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那女孩儿实则也怕得很,也早已控制不住地哆嗦了。
若不是伯父与伯母逼迫,想要续上堂姐在世时,孟家的荣耀,她压根儿也不会想到这儿来。
之前那些肖似堂姐的、被送到陛下龙床上的姑娘们是怎么死的,伯父伯母当真不知吗
谢晦凶名在外,有谁不怕。
她的脸色煞白,声音愈发小了:“是、是伯父伯母的意思,他们说,皇上会喜欢……”
“孟家送来的”他轻声问,甚至还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是,臣女是元仁皇后的堂妹……”
堂妹。
伯父伯母。
孟家。
他们是沅沅的阿爹和阿娘啊,沅沅临终时还念著他们。
他们为什么要用一个贗品,来侮辱他,来侮辱他们的女儿!
一时间,滔天的怒火和杀意席捲了他。
但他没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个怕得发颤的女孩儿。
他想起了孟沅的绝笔信,想起了她让他不要迁怒无辜的嘱咐。
这是她的亲人。
他不能杀。
不能杀。
“拖出去。”他终於开口 “告诉孟献之,再有下次,朕要他孟氏满门,为他的愚蠢陪葬。”
即便被盛怒冲昏了头,他依旧自己答应过她什么。
这也是他此刻,最深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