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闺阁禁书(2 / 2)

崔沅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绣绷。上面是一幅未完的“喜鹊登梅”,母亲说,女儿家绣工要好,将来婆家才看得上。

针尖刺破指尖,沁出一颗血珠,染红了喜鹊的翅膀。

她忽然站起身,将绣绷扔开。

侍女春棠吓了一跳:“小姐?”

“我去找父亲。”崔沅说。

她在书房外等了半个时辰,才被允进去。父亲崔琰正在写字,见她进来,并未抬头:“何事?”

崔沅跪下行礼:“女儿想读书。”

崔琰笔锋未停:“《女诫》读完了?”

“读完了。”

“《列女传》呢?”

“也读完了。”

“那便读读《内训》《女论语》。”崔琰蘸了蘸墨,“女儿家,这些够了。”

“不够。”崔沅抬起头,眼睛亮得灼人,“女儿想读《史记》《汉书》,想读《盐铁论》《平准书》。女儿想知古今兴替,想明治国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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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琰终于放下了笔。他打量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十二岁的少女,身量未足,脊背却挺得笔直,眼中是不加掩饰的渴望。

那眼神,让他想起五年前洗墨轩里,她脱口而出“鱼鳞细蹙”的模样。

“为何想读那些?”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因为……女儿想知道,这世道为何如此。”崔沅的声音有些发颤,却清晰,“想知道田赋为何年年加重,想知道边关为何屡屡失利,想知道百姓为何流离失所——书里,或许有答案。”

崔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崔沅以为他会答应,或是至少,会给她一个理由。

但他只是说:“回去罢。这些不是女儿家该想的。”

“那该谁想?”崔沅追问,“弟弟么?他才开蒙,字还认不全。”

“他是男儿。”崔琰的声音冷了下来,“男儿终将顶立门户,参悟这些,是他的本分。你的本分,是学好女红中馈,将来相夫教子,维持内宅安宁。”

“若女儿不愿只守内宅呢?”

“那就学会愿。”崔琰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崔沅,为父今日与你明说:崔氏百年清誉,不容有失。女子才名过盛,非家族之福。前朝谢道韫,才高八斗,终落得家破人亡、孤老山林。这样的名声,崔家要不起,你也要不起。”

他俯身,盯着她的眼睛:“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家庙里,永远有你一盏青灯。”

崔沅浑身冰凉。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春棠等在廊下,见她脸色惨白,忙扶住她:“小姐……”

崔沅摇摇头,甩开她的手,一个人走回闺房。

关上门,她坐到妆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眼已有了母亲的影子,只是眼神太亮,亮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抓起桌上的剪子。

春棠惊呼:“小姐不可!”

剪子没有落向手腕,而是悬在了头顶。崔沅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一剪子剪下了一缕头发。

青丝落地,像一段被斩断的念想。

“收起来。”她对春棠说,“若有一日我真被送去家庙,这缕头发,替我埋了。”

春棠哭着捡起头发,用手帕包好。

那天夜里,崔沅没有睡。

她等到子时,宅邸彻底安静,连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都远了,才悄悄起身,换上一身深色衣裙。春棠睡在外间榻上,呼吸均匀。

崔沅推开窗,翻了出去。

父亲的书房在宅邸东侧,独立一院,平日有老仆看守。但她知道,今夜老仆告假回家了——她白天听见管事说话。

她贴着墙根,像一只猫,溜过花园,穿过回廊。月光很淡,云层遮了大半,正适合隐藏。

书房的门上了锁,但西侧的窗棂,有一扇的插销坏了许久,父亲一直忘了修。

崔沅撬开窗,翻了进去。

室内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照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和纸张微腐的气味。

她点亮带来的小油灯,灯火如豆,勉强照亮眼前。

手指拂过书脊。《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的函套厚重,《文献通考》的册数惊人。她走过经部,走过史部,在子部前停下。

《盐铁论》。

她抽出那卷书,纸质坚韧,是上好的宣纸。翻开,是西汉桓宽整理的盐铁会议论辩,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争,字字关乎国策。

她席地而坐,就着那点如豆灯火,读了起来。

“……往者郡国诸侯,各以其物贡输,往来烦杂,物多苦恶,或不偿其费……”

那些遥远的争论,穿过千年时光,撞进她眼里。盐铁该官营还是私营?平准均输该不该行?赋税该轻该重?

她读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身处何地。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天光微亮,她才悚然惊觉——灯油将尽,她竟在此坐了一夜。

匆忙将书放回原处,吹熄灯,翻窗离开。

回到闺房时,春棠已经醒了,正急得团团转,见她翻窗进来,差点叫出声。

“小姐!您这是……”

“我去了书房。”崔沅平静地说,脱下沾了夜露的外衣。

春棠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眼泪又要下来:“您怎么能……这要是被老爷知道……”

“那就别让他知道。”崔沅走到盆架前,就着冷水洗脸。水很冰,刺激得她精神一振。

镜中的少女,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眼睛却比昨夜更亮,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春棠。”她忽然说。

“小姐?”

“你说,女子读书,真是错么?”

春棠答不上来,只是绞着手帕。

崔沅对着镜子,慢慢擦干脸。然后,她走到绣架前,看着那幅染了血的“喜鹊登梅”。

喜鹊的翅膀,被她的血染红了一小块,像一团褪不掉的污迹。

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将绣绷从架子上取下,轻轻放在一旁。

“从今日起,”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语,又重得像誓言,“我不绣了。”

“那您做什么?”

崔沅转头,看向窗外。天光渐亮,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

“读书。”她说。

“读那些……不该读的书。”

晨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中那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那火,将在这座深宅大院里,寂静而顽固地,燃烧很多年。直到有一日,它将焚尽所有桎梏,照亮一条她自己从未想过的、血与火铺就的路。

但此刻,她只是十二岁的崔沅。

一个在深夜里偷读《盐铁论》的少女。

一个开始明白,自己的天赋,在这座宅邸里,既是珍宝,也是原罪的囚徒。

窗外,又下雨了。

江南的雨,总是细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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