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伤未愈,婚讯已至。
消息是春棠哭着带回来的。
那日午后,崔沅正趴伏在床榻上,背后伤处新生的皮肉又痒又痛,像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
春棠端着药碗进来时,眼睛红肿得像桃,药汁在碗中晃荡,洒出几滴。
“小姐……”她声音发颤,几乎端不稳碗。
崔沅侧过头看她,心中已然沉下几分:“说吧,又是什么事?”
春棠嘴唇哆嗦着:“老、老爷和夫人……刚刚在前厅……和、和林家的媒人……换了庚帖……”
“林家?”崔沅一时未反应过来,“哪个林家?”
“就是……内阁次辅林阁老府上。”春棠闭上眼,眼泪大颗滚落,“林阁老……要续弦。聘的是……是小姐您。”
空气骤然凝固。
崔沅以为自己听错了:“林阁老?那位……已过耳顺之年的林慕贤林大人?”
春棠点头,泣不成声:“媒人说……说林家看中咱们崔家清誉,看中小姐您……您贤淑知礼,定能掌理中馈,抚育林家子嗣……”
荒唐。
崔沅想笑,嘴角却扯不动。背上的伤忽然剧痛起来,疼得她眼前发黑。
林慕贤,当朝次辅,六十有二。正妻早逝,续弦过两位,皆不出三载便病故。
金陵城中早有传闻,说林家后宅阴私甚重,林阁老性情苛酷,尤善用礼法折磨人。
前两任夫人死得不明不白,却都得了“贤德”的谥号,无人敢深究。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夫君。
父亲要将她嫁过去。
“父亲……亲口答应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春棠点头:“老爷说……林家门第高贵,阁老虽年长些,却是朝中肱骨。小姐嫁过去是正室,一品诰命,是崔家的荣耀……”
荣耀。
崔沅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鞭笞她时扭曲的脸,闪过那三十鞭落下时祠堂里回荡的暴喝——“崔氏百年清誉!”
原来清誉是假,攀附是真。
用女儿的血肉,去垫高崔家的门槛。
“母亲呢?”她问,“母亲怎么说?”
“夫人……夫人哭了,可老爷说,庚帖已换,断无更改之理。婚期就定在……下月初三。”
下月初三。
今日是腊月十八。满打满算,只有半个月。
崔沅睁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绣花。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都是母亲一针一线绣上去的,祈愿她将来婚姻美满。
多讽刺。
“小姐,您……您说句话啊。”春棠慌了,扑到床边,“您别吓我……”
崔沅慢慢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动作牵动背伤,疼得她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沁出冷汗。
“扶我起来。”
“小姐,您伤还没好……”
“扶我起来。”
春棠不敢再劝,含着泪扶她起身。每动一下,都像有刀子在后背刮过。崔沅咬牙忍着,挪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瘦削,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黑得瘆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抓起妆台上的玉梳,狠狠掼在地上!
“啪——!”
玉梳碎裂,残片四溅。
“小姐!”
崔沅却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某种决绝的疯狂。
“好。”她说,“真好。”
“小姐,您别这样……”
“去告诉父亲,”崔沅转头,看向春棠,一字一句,“这婚,我不结。”
绝食始于当夜。
崔沅让春棠将晚膳原封不动端回去,只说没胃口。第二日晨起,水米未进。午膳送来,她看也未看。
母亲闻讯赶来时,已是第二日傍晚。
“沅儿,”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簌簌往下掉,“你别犯傻……那是林家,次辅府邸,多少人想攀都攀不上……”
崔沅闭着眼,不说话。
“娘知道你心里苦。”母亲哽咽着,“可女子命该如此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便是这般。你祖母当年,也是这般嫁给你祖父的;娘当年,也是这般嫁给你父亲的。女子皆是如此,你认命吧……”
“认命?”崔沅终于睁开眼,看向母亲,“认什么命?认被人当作货物买卖的命?认嫁个年纪能做祖父的人、去填那吃人后宅的命?认我读了十几年书、算了那么多田赋税银,最后只能去给人管库房、教继子、等着不知哪一天‘病故’的命?”
母亲被她眼中的寒意慑住,一时语塞。
“娘,”崔沅声音软下来,却更悲凉,“您真觉得,这是为我好?”
“至少……至少是一品诰命,荣华富贵……”
“用性命换的荣华富贵,我要它作甚?”崔沅惨笑,“娘,林阁老前两任夫人怎么死的,您当真不知?”
母亲脸色一白,眼神躲闪:“那……那都是谣传……”
“是不是谣传,您心里清楚。”崔沅转过头,不再看她,“这婚,我死也不结。您若还当我是女儿,便去求父亲,退了这门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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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捂着脸,哭着出去了。
崔沅闭上眼。
她知道,没用的。
在父亲眼里,在崔家所有人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人。她是一件瓷器,一幅字画,一枚用来联姻结盟的印章。有没有思想,有没有意愿,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姓崔。
这就够了。
第三日,崔沅开始发烧。
鞭伤未愈,又连日未进食,身子终于撑不住。意识昏沉间,她听见外面喧闹的人声,有大夫来了又走,有苦药灌进口中又吐出来。
第四日,父亲来了。
他站在床前,俯视着奄奄一息的女儿,脸上没有心疼,只有冰冷的审视。
“闹够了没有?”
崔沅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你以为绝食就能逼我就范?”崔琰声音里压着怒意,“我告诉你,崔沅,婚期已定,宾客已请,林家聘礼已入府库。你就是死,也得死在林家的花轿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你若真敢死,我便将你娘送回娘家,说你忤逆不孝,气病亲母。看你娘往后在金陵如何立足!”
崔沅指尖微微一颤。
“至于春棠,”崔琰慢条斯理道,“这丫头伺候不力,主子病成这样还不知劝慰,发卖到勾栏去,也不算冤枉。”
“畜……生……”崔沅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
崔琰反而笑了:“骂得好。为父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父为子纲。来人!”
两个粗壮的婆子应声而入。
“撬开她的嘴。”崔琰冷声吩咐,“参汤、米汤、药汤,轮着灌。灌到咽下去为止。她吐一次,就灌两次。什么时候肯自己吃了,什么时候停。”
“畜生……”崔沅挣扎着想抬头,却被婆子死死按住。
“你不是想死么?”崔琰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如毒蛇吐信,“我偏不让你死。我要你活着,风风光光嫁进林家。我要你记住——你这条命,是崔家给的。该怎么活,由不得你。”
参汤灌了进来。
滚烫的液体强行灌入喉咙,呛得她剧烈咳嗽,药汁混着血丝从嘴角溢出。婆子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吞咽,动作粗暴,毫不留情。
一碗接一碗。
吐了,就再灌。
直到她再也吐不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却只能像一具空壳般瘫在床上,任人摆布。
昏过去前,她看见父亲拂袖而去的背影。
那么决绝。
那么陌生。
原来所谓的父女亲情,在家族利益面前,薄得像一张纸。
一捅就破。
再次醒来时,她躺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
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衣,连件外裳都没有。背上的伤贴着冰凉的地面,疼得她一阵阵发颤。
祠堂里只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勉强照亮供案上森然排列的祖宗牌位。香炉里三炷香将尽未尽,青烟袅袅,像无数游魂在注视着她。
窗外天色漆黑,应是深夜。
她撑着想坐起来,却使不上力。绝食数日又被强灌,身子虚得厉害,稍一动就头晕目眩。
“有人吗……”她哑着嗓子喊。
无人应答。
只有穿堂风呜呜咽咽,吹得长明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她被锁在这里了。
父亲要用祠堂的阴冷,用祖宗的威压,用这无边的黑暗和孤寂,磨掉她最后一点反抗的意志。
让她认命。
让她低头。
崔沅趴伏在地砖上,额头抵着冰冷,忽然想笑。
笑自己天真。
竟以为读了几本书,算了几笔账,写了篇策论,就能改变什么。
在父亲眼里,在崔家眼里,在林家眼里,在所有人眼里——
她永远只是个女子。
一个可以随意摆布、随意赠予、随意销毁的物件。
眼泪流不出来。心口堵着一团冰,又冷又硬,冻得她浑身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五更的梆子声。
天快亮了。
她艰难地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盯着祠堂高高的房梁。梁上结着蛛网,一只蜘蛛悬在丝上,缓缓爬动。
活着。
像这只蜘蛛一样,悬在一根丝上,随时会坠落。
却还要爬。
凭什么?
她闭上眼,任由黑暗吞噬自己。
意识混沌间,她感觉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就在她身侧不远的地砖上,有个凸起。她起初以为是砖缝,伸手摸了摸,却感觉那凸起边缘整齐,像是一块可以活动的石板。
她强撑着挪过去,借着长明灯微弱的光,看清了——那是一块尺许见方的青石板,边缘有明显的缝隙,像是个暗格。
祠堂里怎么会有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