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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沅·笔墨山河 第七夜 流亡路上(1 / 2)

铁链磨破了脖颈,结了痂,又磨破。

赭色的罪衣被汗渍、血渍浸得发硬,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粗糙的皮肤。崔沅走在女眷队列中,脚步机械地挪动,眼睛却睁着,死死盯着沿途所见。

出了金陵城,世界便撕下了最后一丝体面的伪装。

官道两旁,农田荒芜。

不是秋收后的休耕,而是彻底抛荒——田垄间野草蔓生,高的没过人膝,枯黄焦黑,在冬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偶尔看见几块尚有人烟的地,庄稼也稀疏得可怜,麦秆细得像麻秆,穗子瘪瘪的,挂着几粒干瘪的籽。

“看什么看!”押解的差役一鞭子抽在崔沅背上,“快走!”

鞭梢撕开罪衣,在旧伤上添新痕。崔沅踉跄一步,咬紧牙关,没出声。

眼睛仍看着。

前方路边,歪着一架散了架的牛车。车辕断裂,轮子不知去向,车板上躺着一具尸首,衣衫褴褛,早已僵硬。

几只乌鸦立在尸首上,啄食着什么,见人来,扑棱棱飞起,在空中盘旋,发出粗嘎的叫声。

“晦气!”差役啐了一口,催促队伍快走。

崔沅经过时,看见那尸首的手,枯瘦如柴,紧紧攥着一把土——是麦田里的土。

到死,还想着地里的庄稼。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寒。

又行半日,路过一处村庄。

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三具尸体。一老翁,一妇人,一个孩童。尸体随风轻轻晃动,脖颈勒得细长,面色青紫,舌头吐在外面。

树下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默默看着,无人上前解尸。

一个老妪跪在树下,磕头如捣蒜,喃喃念叨:“……不是咱心狠啊……实在没吃的了……换来的娃娃……至少能活一个……”

崔沅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她只在史书里读过。每一次王朝崩塌,都会出现的人间惨剧。

原来不是史官的夸张。

是真的。

就在眼前。

队伍里一个年轻女眷“哇”地吐了出来,瘫软在地。差役骂骂咧咧地拖起她,继续赶路。

崔沅经过老槐树时,抬起头,看向那三具悬尸。

风很大,吹得尸体晃晃悠悠,像在向她招手。

她忽然想起《时务十策》里,她写“恤孤寡,设义仓”。

写的时候,她以为那只是“对策”,是“建议”,是纸上的字。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字背后,是一条条命。

是吊在树上的这三条命,是路边那具攥着土的尸体,是无数个她看不见的、正在死去的人。

“快走!”差役又是一鞭。

崔沅低下头,手悄悄探入内襟,摸到那截提前藏好的炭笔——是她从崔府灶膛里偷藏的一小块硬木炭,磨尖了,用布裹着,贴身藏着。

指尖在粗糙的罪衣内侧摸索,找到之前记下的位置。

昨夜在破庙,她已用炭笔记下:

“腊月廿四,过栖霞山。见饿殍七具,弃于道旁。”

现在,她添上:

“廿五午,金华县界,见村口悬尸三,闻易子事。”

炭笔尖划在布上,沙沙轻响,被风声和铁链声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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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队伍进入金华县界。

官道旁设有税卡,几个衙役正围着一个老农。

那老农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母鸡,哭求:“官爷!行行好!这是俺家最后一只下蛋的鸡了!田里颗粒无收,就指望它下蛋换点粗粮……”

“少废话!”为首的衙役一脚踹翻老农,抢过母鸡,“县尊大人有令,每亩加征‘剿匪税’三钱银!你这三亩地,九钱银子,交不出就拿东西抵!”

“三钱?!”老农如遭雷击,“往年田赋才二钱啊!这、这怎么活啊……”

“活不了就别活!”衙役不耐烦,“匪患四起,朝廷不用兵剿?剿匪不要钱?赶紧滚,再啰嗦抓你下狱!”

老农瘫在地上,看着那只被衙役拎走的母鸡,忽然嚎啕大哭,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老天爷啊——睁睁眼吧——!”

哭声凄厉,像受伤的野兽。

崔沅脚步顿住。

她看向那税卡旁竖着的木牌,上面贴着一张告示,盖着金华县衙的大印:

“……今有流匪聚众为祸,滋扰地方。为保境安民,特加征剿匪税,每亩三钱。抗税不交者,以通匪论处……”

每亩三钱。

她脑中飞快计算:江南上田亩产不过二石,市价一石粮约银五钱。二石粮值一两银。若纳赋三钱,再加其他杂税,再去种子、农具损耗……

农户辛苦一年,最后能剩下的,怕是不足糊口。

难怪农田抛荒。

难怪易子而食。

“看什么看!”押解的差役推她,“你也想挨揍?”

崔沅收回目光,低下头。

手在罪衣内侧移动,炭笔记下:

“金华县,县令王某,加征剿匪税,亩三钱。民有抱鸡哭求者,夺之。”

笔尖用力,几乎划破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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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宿破庙。

说是庙,其实只剩半堵残墙,屋顶塌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夜空。星星很密,冷冷地俯视着这群衣衫褴褛、饥寒交迫的女人。

差役在庙内生了一堆火,烤着干粮,喝着劣酒,高声说笑。女眷们挤在角落,瑟瑟发抖。一天只发了一个粗粝的窝头,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

崔沅缩在最里面的墙角,背靠着冰冷的断墙,手仍藏在衣襟内。

她在回忆今天见过的所有面孔:路边饿殍青紫的脸,老农绝望的眼,悬尸孩童细瘦的脚踝……

一幕幕,刻在脑子里。

炭笔在布上移动,记录:

“税卡衙役五人,为首者左脸有痣。”

“老农约五十岁,右耳缺损,似旧伤。”

“悬尸孩童约五六岁,赤足,左脚拇指有黑痣。”

她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什么用。

只是觉得,该记下来。

这些人的苦难,不该无声无息地消失。总该有个人,记住他们曾经活过,曾经这样苦过。

哪怕这个人,自身难保。

“嗷——!”

庙外忽然传来野兽般的嚎叫。

火光晃动,一群黑影冲了进来。是流民,约莫十几个,个个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眼中闪着饿狼般的绿光。

“有吃的!!”为首一个壮汉看见差役手中的干粮,狂吼一声扑上去。

“反了你们!!”差役拔刀。

但流民人多,又饿疯了,不管不顾地冲上来抢夺,干粮、水囊、甚至差役身上的衣物,都被撕扯。

混乱中,几个流民冲向女眷角落。

“女人!有女人!!”一个满脸污垢的汉子伸手抓向最外围的一个年轻女眷。

那女眷尖叫挣扎,被汉子捂住嘴,拖向庙外。

“救命——!!”其他女眷哭喊起来。

差役正和抢食的流民缠斗,自顾不暇。

崔沅缩在墙角,心脏狂跳。她看见那女眷被拖出去时绝望的眼睛,看见流民脏污的手撕扯她的衣服,看见庙外黑暗里传来压抑的呜咽和狞笑。

她握紧了怀中的炭笔。

指尖冰凉。

原来,在绝对的野蛮和饥饿面前,什么礼法、什么体统、什么记录、什么学问——全都不堪一击。

能救人的,只有力量。

或者,计谋。

她悄悄移动,靠近火堆旁一个喝醉睡着的差役。那人腰间的钥匙串,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簪子。

她摸出那根素银簪子,磨尖的尾端,在黑暗中像一根微小的针。

后半夜,流民抢了东西散去。差役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三个女眷——一个被掳走,两个趁乱逃了。

“妈的!”差役头子暴跳如雷,鞭子抽得剩下女眷惨叫连连,“再跑!再跑把你们腿打断!”

崔沅缩在角落,一动不动。

钥匙串,她已经摸清了。最大的那把,开颈间铁锁的。

但需要时机。

三日后,至江边渡口。

江水滔滔,浑浊泛黄,打着旋向东流去。对岸就是镇江府界,过了江,离京城就更近了。

渡船只有一条,需分两批过江。差役决定先押一半女眷过去,另一半在岸边等候。

崔沅被分在第二批。

正是午后,日头晒得人发昏。差役在树荫下喝酒赌钱,只留一个人看守。

看守的是个年轻差役,打着哈欠,不时看向对岸,心早已飞过去。

崔沅蹲在江边,假装掬水洗脸。

眼睛却在观察。

江水很深,水流湍急。芦苇荡在上下游都有,密密匝匝,是藏身的好地方。

但颈间铁锁连着前后的人,要逃,必须解开锁。

她摸出簪子,藏在手心。

机会只有一次。

对岸传来吆喝声,是第一批差役在喊话,让船回来接人。

看守的年轻差役站起身,向对岸张望。

就是现在。

崔沅猛地将簪子刺入锁孔——周先生曾教过她一些机巧之术,包括开锁。她练过无数次,在黑暗中凭手感都能开。

“咔。”

极轻的一声。

锁开了。

她迅速摘下铁链,同时伸手,推向身旁一个昏睡的女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