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那日,云州落了第一场薄雪。
细盐似的雪粒敲在窗纸上,沙沙轻响,衬得厢房里拨弄算盘的声音格外清脆。
崔沅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后,指尖划过墨迹未干的《云州三年预算总纲》,眉心拧成川字。
对面,卫铮解了佩刀搁在桌上,玄甲未卸,肩头积雪正慢慢融成深色水痕。她刚从北境巡防回来,带一身塞外朔风的凛冽。
“秋税收缴已毕,计粮四万三千石,银七千八百两。”
崔沅推过一张细目,“按预算,明年开春需拨付:水利修缮——八千两,十二县官学堂筹建——三千两,济世堂药材采买——一千五百两,育婴堂、养济院日常用度——两千两。另,春耕种子、农具补贴,需预留粮一万石,银两千两。”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卫铮:“卫将军先前所请扩军三千、更换冬衣、增补军械之项,合计需银一万五千两,粮两万石。”
账目清晰,数字冰冷。
卫铮扫了一眼,手指在“一万五千两”处敲了敲:“不够。”
“何处不够?”
“冬衣。”卫铮声音平直,像在陈述军情,“现有冬衣是前朝库存,絮棉板结,甲片锈蚀。北境苦寒,士兵夜哨,已有冻伤减员。
按最低标准,每人需新制棉袄一件、毡靴一双,计银八两。三千人,便是两万四千两。这还未算弓弩损耗、马匹草料、营房修葺。”
崔沅沉默片刻,提笔在纸上重算。
算珠噼啪,雪落无声。
半晌,她搁笔:“若按将军所言,军费需再增九千两。然府库岁入已尽数在此,无余钱可增。”
“那就从别处挪。”卫铮指向水利项,“这‘八千两’——修渠筑坝,非一日之功。今年先拨三千,余款明年再议。”
“不可。”崔沅断然否决,“云州十年九旱,去岁饥荒皆因水利失修。今春若再不整修陂塘沟渠,明年恐重蹈覆辙。届时饿殍遍地,纵有雄兵十万,何用?”
“那就减学堂。”卫铮换了个方向,“孩童读书,缓一两年无妨。边境军情,却等不得。”
“更不可。”崔沅抬眼,目光锐利,“将军可知,云州十户九文盲?妇人孩童,十之八九不识一字。无教化,则民智不开;民智不开,则新政如无根之木。今日缓一年,便是误一代人。”
“这也不可,那也不可——”卫铮霍然起身,玄甲碰撞出冷硬声响,“崔总执是要我军中儿郎,穿着破袄烂甲,饿着肚子守边关?”
“我从未如此说。”崔沅也站起,素色官袍在烛火中泛着青白光泽,“但将军也该明白——无民生,则兵源不继、粮草不济、民心不附。纵有铁甲利刃,不过无源之水,终将干涸。”
“无军队——”卫铮逼近一步,眼底压着烽火淬炼出的寒光,“你那些水利学堂,顷刻便成敌寇刀下焦土!”
两人对峙,一者如剑出鞘,一者如笔凝霜。
空气凝滞,算盘珠子微微震颤。
良久,崔沅缓缓坐下,声音低了下来,却更沉:“将军,我知边关苦寒,知将士不易。但民生凋敝至此,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若再将最后一点活命钱挪作军资,与杀鸡取卵何异?”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卫铮不退,“北燕陈兵十万于雁门关外,探马一日三报。
战事一触即发。届时,你要我用什么去挡胡马铁蹄?用账本?还是用你那些未挖通的水渠?”
话至此,已是僵局。
窗外雪声渐密,覆了满地清白,却掩不住这室内剑拔弩张的凛冽。
僵持第三日,李昭华将二人召至城楼。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云州城墙染成暗金色。北风卷着雪沫从垛口扑入,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
李昭华未着甲胄,只一袭玄色常服,立在女墙边,望着城外苍茫原野。见二人来,也不回头,只抬手一指:
“看。”
崔沅顺着她所指望去。
城墙下,军营连绵。正是晚饭时辰,炊烟稀落,士兵们蹲在营房外,捧着粗陶碗,就着咸菜啃冷硬的杂面馍。
许多人身上的冬衣单薄破旧,在寒风里缩着肩膀。更远处马厩,战马嚼着干草,肋骨根根可见。
“这是军队。”李昭华声音平静。
她又指向城内。
暮色中,城南新辟的官学堂里,透出昏黄油灯光。隐约有孩童稚嫩的读书声随风飘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断续却清亮。
“这是民生。”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崔沅与卫铮脸上。
两人皆沉默。
“三日前,你二人在府衙争执,我都知道。”
李昭华踱了两步,积雪在她靴下咯吱作响,“卫将军说‘无军队则一切皆空’,崔总执说‘无民生则军队无根’——都对。”
她停住,看向崔沅:“崔先生,你走近些,细看那些士兵碗中是何物。”
崔沅走近垛口,凝目细看。
黑乎乎的杂面馍,粗粝得能划伤喉咙。咸菜是腌萝卜条,不见半点油星。汤碗里清汤寡水,漂着几片菜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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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自己初至云州时,在府库中见到的那些空囤,想起秋税核算时百姓脸上小心翼翼的期盼,想起孙家庄佃农领到补偿银钱时颤抖的双手。
而这些人,这些用血肉守着她笔下“新政”的人,在啃这样的食物。
“卫将军,”李昭华又转向卫铮,“你也听听那读书声。”
卫铮侧耳。
孩童的声音清脆,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
念的是开蒙的《千字文》,那些字句,她幼时在父亲军营里也曾跟着夫子念过,后来家破人亡,便只剩刀剑弓马。
她想起军中那些年轻的士兵,许多和她当年一样,因活不下去才投军。
不识字,不懂理,打仗勇猛,却常因不晓利害中了敌人圈套。若他们幼时能有书读……
“军队要强,不止在刀甲粮秣,更在人心士气。”
李昭华声音不高,却在风雪中字字清晰,“百姓饿着肚子,纵招来新兵,也是为口饭吃,遇硬仗必溃。将士不知为何而战,纵有铁甲,不过行尸走肉。”
她走回二人中间,目光如沉渊:
“今日叫你们来,不是判谁对错。是要你们明白——军与民,从来一体。割裂二者,便是自断手足。”
残阳彻底沉没,暮色四合。
城楼风灯次第亮起,在风雪中摇曳昏黄的光。
崔沅与卫铮并肩立在女墙边,望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久久无言。
那夜崔沅回到厢房,未点灯,在黑暗里坐了许久。
案头《预算总纲》的墨迹已干透,数字冰冷地陈列着彼此的矛盾。她指尖抚过“水利八千两”“学堂三千两”,又划过“军费一万五千两”。
眼前交错闪过士兵皲裂的手捧着冷馍的画面,和学堂孩童亮晶晶的眼睛。
刚不可久。
柔不可守。
她忽然想起《孙子兵法》里那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也想起《管子》所言:“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