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有两盏。
一盏在正堂。
梨花木大案,父亲铺开祖传的《欧冶秘录》。纸是官纸,墨是松烟墨,笔是狼毫。
修订祖典是大事,族老请了三位,端坐两旁。
父亲每写一句,都要停顿,解释,征询。
空气里有檀香、茶香、墨香,还有老人喉咙深处低沉的赞同声。
另一盏在卧房。
矮几,油灯,母亲铺开自己订的空白册子。纸是市集最便宜的竹纸,墨是刮下的锅底灰兑胶,笔是秃了的旧笔。
她一个字一个字,誊抄父亲白天修订好的内容。夜很深,窗外虫鸣粘稠,灯芯偶尔爆出细小的噼啪。
欧冶明八岁。她坐在门槛上,正好能看见两个房间的光。
正堂的光是亮的,黄的,安稳的。照着父亲挺直的背,照着族老花白的胡须,照着秘录上铁画银钩的字——“欧冶氏锻刀法·第七代孙欧冶远山谨修订”。
卧房的光是暖的,橘的,摇晃的。照着母亲低垂的颈,照着纸上娟秀的小楷,照着墨迹未干的批注。没有署名。只有字。
她看母亲写字。
不是写。是刻。笔尖触纸,极轻,但力透纸背。横,折,钩,每一笔都像在锻打一根看不见的铁丝,把它拗成最精确的形状。
手腕不动,动的是手指和肘,一种极其经济的发力方式——省力,持久,适合长时间劳作。
“明儿。”母亲没抬头,“过来。”
她起身,穿过昏暗的走廊,走进卧房的光里。油灯的味道扑过来,混着母亲身上淡淡的铁锈和皂角气。
“念这句。”
手指点着刚抄完的一行。正典原文:“刀剑淬火,水宜冽,速入速出,可得刚锋。”
她念了。
“懂什么意思?”
“懂。用很冷的水,很快地浸一下再拿出来,刀口会特别硬。”
“对。”母亲提起笔,在原文旁空白的纸缘,落下小字。字更小,更密,像绣花:
“速淬得硬锋,然脆。易崩口。女子力逊,持械多守势,格挡多,劈砍少。
可试‘双淬法’:先以冰水淬刃口三息,速提,待青烟起,再浸入温油缓冷。
锋得刚,脊得韧,刚柔并济。注:温油以桐油混半脂为佳,烟少。”
写罢,笔尖悬停。
“懂吗?”
欧冶明看着那些字。她想象一把刀:刃口在冰水里尖叫着变硬,刀脊在温油里慢慢舒展。一把不会轻易断裂的刀。
“懂。”她说,“像人。骨头要硬,筋腱要韧。”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在评估一块铁的可塑性。
“再看这句。”
手指移到另一处。正典:“甲胄之要,在于厚重。铁厚一寸,则箭难入三分。”
批注已经写了一半:
“重甲耗力,女子难久负。战场奔走,力竭则亡。
试以‘鱼鳞叠片法’:胸、背、颅等要害以厚铁,肘、腋、膝等关节处锻薄铁片,状如鱼鳞,以铜环缀连。
测算可轻三成有余,而防护不减。关节处片小隙多,箭镞易滑,反增生机。”
铜环。鱼鳞。欧冶明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不是一整块笨重的铁壳,而是一副会呼吸的甲,随着身体屈伸,鳞片开合,像活的。
“为什么正典不写这些?”她问。
母亲放下笔,揉了揉手腕。油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很柔。
“正典是骨头。”母亲说,“骨头要正,要直,要能立得住。一代传一代,不能歪。”
她指向自己写的批注。
“这些是筋,是肉,是血。骨头都一样,但长肉的时候,高矮胖瘦,男人女人,出力方式,天南地北的湿度……都不一样。”
顿了顿,“正典是给‘匠人’看的。但这些,”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小字,像拂过琴弦。
“是给用的人活的。”
夜复一夜。
正堂的修订工作进行了一个月。父亲增补了三处矿脉新址,修正了七处淬火水温的数据,整理了五代以来积累的十二种新型合金配方。
秘录厚了三分之一。族老们抚掌赞叹:“远山公此版,当为后世圭臬!”
卧房的灯光,亮了一个秋天。
母亲抄完了整本修订版。然后在每一页的边缘、夹缝、天头地脚,写满了批注。
有时是对原文的补充,有时是质疑,更多时候,是完全不同的思路。
关于箭簇:
正典:“簇宜三棱,放血快。”
批注:“三棱创口难愈,然易卡骨。若为猎,可;若为战,创者多亡,无俘虏,无情报。
可试‘双倒钩柳叶簇’:入肉顺,出肉难,但医官可沿创口切开取出,活命机增。杀人非唯一目的。”
关于弓弩:
正典:“弓力以石计,愈重愈威。”
批注:“女子开硬弓,易伤肩胛。可改‘偏心轮省力弩’:以机括蓄力,扣发时释放,弦力可达三石,上弦仅需半石力。射速稍减,然可持续作战。久战之道,在耐力,非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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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冶炼:
正典:“炉火以旺为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