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丙字区,躺在通铺上,她睁着眼看房梁。
母亲册子里的字,在黑暗里浮现:
“然器之性,何来?人造之。人之手,何来?天地生之。天既生此手,必有可造之器……”
天既生此手。
她的手在黑暗里摊开。掌心厚茧,指节粗大,虎口裂痕结着暗红的痂。
这是一双匠人的手,能听火,能辨铁,能打出重心前移半分就多一分生机的箭簇,能试验出让刀不折的法子。
可这双手,被框在三排锻炉间,日复一日,打三百枚制式箭簇。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个女子?因为匠户律法?因为祖宗规矩?
这些问题像铁锤,一下,一下,敲打她脑中的某个地方。那里原本被“听话”“认命”“别生妄念”糊住了,现在,裂隙开始蔓延。
第二天上工,她打得格外沉默。
锤子落下时,力道控制得完美,箭簇合格率创了新高。
但她的眼神有点空,穿过飞舞的火星,望向栅门外——那里是乙字区,断刀还在继续产生;更远处,是高墙,墙外是天空。
午时,伙房陈婶来送饭。
陈婶快五十了,胖,脸上总挂着笑,是坊里少数敢悄悄说话的人。
她丈夫早死在战场上,儿子被拉去修城墙,再没回来。她对女匠们有种模糊的母性,偶尔多塞半块饼,低声说句“多吃点,可怜见的”。
今天,她蹲在欧冶明旁边,递饼时,手指极快地在饼下塞了一小片咸菜——这是额外的照顾。
然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听说了吗?北边。”
欧冶明接过饼,没抬头。
“北边怎么了?”
“闹得厉害。”陈婶声音压得更低,眼睛警惕地扫着周围,“说是有支队伍,全是女人拉的旗。人们叫她们……”
她顿了顿,吐出三个字,轻得像叹息:“惊鸿队。”
欧冶明的手僵住了。
饼在掌心,温的。但那三个字,像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捅进耳膜。
惊鸿。队。
女子。军队。
这两个词,在她的世界里从未并列过。女子是纺纱,是绣花,是生养,是服从。军队是男人的事,是流血,是砍杀,是功勋。
可现在,有人说,有一群女子,拿起了刀枪。
可能吗?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母亲打造的、藏着药粉的匕首;批注里写的“让用的人活下来”;她自己调重心、改棱角的箭簇;昨夜那把青黑与暗红相间的、不会折断的刀。
如果……如果有一群人,她们造兵器时,想的不是“杀人”,而是“活人”?
如果有一群人,她们握刀时,守护的是自己认定的“公道”?
如果——
“嘘。”陈婶忽然用力捏了捏她的手腕,眼神警告。孙瘸子正从远处踱来。
欧冶明低头,用力咬了一口饼。咸菜很咸,咸得发苦,但有一股扎实的活生生的味道。
那天下午,她锻打时走了神。
锤子落下,本该砸在箭簇棱角上,修正一个微小偏差。但她手腕下意识多转了一度——那是昨夜试验分段渗碳时,调整火焰角度的手感。
锤头擦着铁块边缘滑过,落在砧台上。
铛!
声音异常清亮,带着金属震颤的长长尾韵,在嘈杂的工棚里劈开一道缝隙。几个女匠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她一眼。
孙瘸子也听见了,皱眉望过来。
欧冶明立刻低头,夹起箭簇,浸入水槽。嗤——白汽腾起,遮住她的脸。
但心跳得很快,咚咚咚,撞着肋骨。像有什么东西,在铁笼子里苏醒了,开始用头撞击四壁。
那晚,回到宿舍。
女匠们累极了,倒头就睡,鼾声起伏。欧冶明躺在最角落的通铺上,睁着眼。
她摸出贴身戴着的铁环。两年了,环身被体温暖得温润,表面那层幽光愈发明显。母亲的话在耳边:“哪天你听出这环的声音不对劲了,就打开它。”
喜欢被父兄献祭后,我掀了这男权天下请大家收藏:被父兄献祭后,我掀了这男权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她把它凑到耳边。
摇。
极轻极轻的、沙沙沙的声音。像细沙在空腔里流动,又像某种极小的、坚硬的东西在互相摩擦。
以前也有这声音,但很微弱。今晚,它似乎……清晰了一点。
她把环紧紧握在掌心,贴在胸口。
环是凉的。但掌心很快把它焐热。沙沙声隔着皮肉和骨骼,似乎直接传到心脏旁边,随着心跳共振。
她闭上眼。
黑暗中,无数画面闪过:母亲灯下批注的侧脸;蓝布册子上娟秀的字迹;排水沟底那把青红相间的刀;陈婶低声说出的三个字——“惊鸿队”。
还有她自己。十岁,在后院打出第一枚带凹点的犁头。十三岁,在丙字区第一百枚箭簇上调整重心。十五岁今夜,在月光下试验成功的、不会折断的刀。
这些画面没有声音,但它们在她身体里汇成一股暗流,开始奔涌,冲撞。
有什么东西在等待。
铁环在等。她在等。
等一个缺口,一道裂缝,一线能让火苗蹿出去的光。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中天。
清冷的银辉,透过高墙上的窄窗,斜斜地切进宿舍,照在她紧握的拳头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铁环稳稳地嵌在掌心,像一个沉默的承诺。
夜还长。
但有些铁,已经开始在冰层下,悄然改变晶格的结构。
等待第一锤落下。
等待裂开。
喜欢被父兄献祭后,我掀了这男权天下请大家收藏:被父兄献祭后,我掀了这男权天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