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大年除夕。
天还没亮透,东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洞庭湖新区便被一种不同往日的声响唤醒了。
不是往常破晓时分此起彼伏的鸡鸣,也不是渔民们出湖打鱼时雄浑的号子,是零星的、带着试探和欢喜的鞭炮声。
“噼啪——”“砰——咚!”这里一下,那里一串,在清冷的晨雾中炸开,像一群顽皮的孩子急着挣脱年的束缚,宣告新岁的到来。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越来越浓郁的炖肉香、蒸糕香,还有柴火燃烧的草木气,交织成除夕独有的、令人心安又兴奋的前奏。
沈家小院里,客厅地炉里的火半夜就没熄,被春桃起来添了新炭,此时燃得正旺,橘红色的火光映着一室暖光,将墙角的阴影都驱散了大半。
屋檐下,之前忙年时腌好的腊肉、腊鱼、腊鸡、腊鸭挂成了整齐的“腊味阵”,经冬日北风连日吹拂,泛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油脂顺着肉皮缓缓滴落,在地上积成小小的油点,特有的腊香随风飘散,成了院子里最浓的年味儿。
春桃系着那条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的粗布围裙,早就扎进了灶间忙碌。大铁锅里,腊排骨和晒干的萝卜干正同炖,浓汤“咕嘟咕嘟”地翻滚,乳白的蒸汽顶着锅盖往上冒,偶尔从缝隙里溢出一缕,瞬间就把霸道的香气弥漫到整个院子。
另一口稍小的铝锅里,热水翻滚着冒泡,水汽氤氲,是准备着待会儿烫鸡鸭鹅,拔毛的——那是上回从刘家村换来的,在家养了小半个月,春桃每日喂它碎米、野菜,还有秋菊从湖边捞的螺蛳,把它养得油光水滑,肉质紧实,正是年夜饭“年年有余”之外,必不可少的荤菜。
堂屋的方桌上,早已铺开了裁好的大红纸。沈知言的任务是写春联、贴门神,这是家中“文化人”的体面活,也是湖区人家过年的头等大事之一。
夏荷在一旁研墨,她性子沉稳,握着墨锭在砚台里慢慢划着均匀的圈,墨香清冽,混着地炉的炭火味,透着一股雅致的年味。
秋菊则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按着纸角,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沈知言手中的毛笔,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他构思联句。
桌上还摆着几张小巧的“福”字,是夏荷练笔时写的,还有一幅秋菊画的稚嫩年画,画着胖乎乎的小鱼和元宝,打算待会儿贴在窗户上。
“今年的春联,得写得实在些,既要喜庆,又不能太张扬。”沈知言拿起毛笔,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笔尖饱蘸浓墨,“咱们是渔民出身,又在新区安了家,联句里得有湖山,有日子,还要有盼头。”
夏荷研墨的动作顿了顿,轻声道:“先生说得是,咱们现在在渔村有了院子,有了电灯,还有这么多腊味,日子确实越来越好了。”
沈知言笑了笑,略一沉吟,手腕微动,笔下便流淌出端庄而不失风骨的楷书。堂屋大门的上联先写就:“湖山纳福春光早”。“湖山”点了洞庭湖的地域,“纳福”“春光早”藏着对新年的期盼;
下联紧随其后:“门第生辉喜事多”,既应了新家的光景,也暗合了这一年的顺遂——春桃评上了厂先进,夏荷秋菊学业优异,他打鱼收成也旺。
横批则是简洁有力的“万象更新”,落笔时,墨色饱满,透着一股子新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