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布裹棘心(2 / 2)

“好吃。”朱元璋摸了摸她的头,指尖带着薄茧,动作却很轻,“还是我们长宁疼爷爷。”

长宁咯咯笑起来,小身子在他膝上晃了晃,突然指着太监怀里的木盘:“爷爷你看,我捡了个好玩的!”

太监连忙把木盘呈上。朱元璋掀开蓝布一看,眉头瞬间拧成疙瘩——那不是昨日他扔给朱标的棘杖吗?不知被这丫头从哪找来了,尖刺上还缠着几圈厚布,针脚歪歪扭扭的,倒真遮住了大半锋芒。

“这东西有什么好玩的?”朱元璋的声音沉了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上面有刺,扎手。”

“不扎呀。”长宁从他膝上滑下来,小短腿站稳后,抱着棘杖吃力地放到地上,小肥手拍着缠布的地方,像在展示什么宝贝,“你看,用布包起来,就不扎手了呀。”

她试着抓住缠布的位置,把木杖拎起来晃了晃,像举着根金箍棒,小脸上满是得意:“这样既能拿住,又不会疼,是不是很聪明?”

朱元璋盯着那被布包裹的尖刺,忽然没说话。殿内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香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在阳光里扯出细长的丝,缠绕着浮动的微尘。

“爷爷你看。”长宁把木杖往他面前送了送,布帛下的尖刺顶出一个个小鼓包,却没戳破布料,“其实不用把刺拔掉的。拔刺的时候,木杖会疼,拔的人也会被扎到呀。”

她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雪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就像……就像上次大哥被长宁送的花刺扎了手,我没把刺拔掉,就用布包起来,他后来还能拿着花枝玩呢。”

朱元璋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越来越慢。他想起昨日朱标通红的眼眶,想起儿子那句“治国当以仁德为本”。

“你父王……”朱元璋喉结动了动,声音低了些,“他昨日是不是生爷爷的气了?”

长宁眨巴着眼睛,小手还抓着棘杖的缠布,老实答道:“父王没生气,就是说皇爷爷心情不好,夜里没睡好,咳嗽了好几声。”她忽然踮起脚,用缠着布的杖尖轻轻碰了碰朱元璋的手背,像在安抚,“皇爷爷你看,这样碰,就不疼了吧?”

朱元璋看着那裹着布的尖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你这小机灵鬼。”他把长宁重新抱回膝上,这次没再用胡茬扎她,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蛋,眼底的冰霜化了大半,“比你父王会说话多了。”

长宁听不懂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夸自己,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伸手拿起一块枣泥糕递到他嘴边:“那爷爷不生气了吗?吃块枣泥糕吧,父王说,吃了甜的,就不气了。”

朱元璋真的张嘴接过糕,慢慢嚼着。甜香漫过舌尖时,他忽然对外面喊:“传朕旨意,胡惟庸案暂停审理,所有人犯交由刑部再审,凡无实证者,查实后释放!”

门外的司礼监太监连忙应道:“奴才遵旨!”

长宁听不懂什么旨意,只看见爷爷脸上的冰霜彻底化了,便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口,奶声奶气地说:“爷爷笑了,真好看。”

朱元璋的心像是被温水泡过,软得一塌糊涂。

长宁不知道自己几句话竟改变了数百人的命运。她只是觉得爷爷不生气了,父王就不会再愁眉苦脸,也不会再咳嗽了,这样很好。她抱着朱元璋的脖子,指着窗外枝头绽放的红梅:“皇爷爷,雪化了我们去摘梅花好不好?我要让张嬷嬷给父王做梅花糕。”

“好。”朱元璋应着,目光落在那根裹着蓝布的棘杖上,忽然吩咐,“把这东西送到东宫去,给太子殿下。”

内侍捧着木杖退出去时,听见帝王在殿内笑道:“告诉太子,这布,得他自己慢慢裹结实了。”

东宫暖阁里,朱标看着内侍送来的那根缠了蓝布的棘杖,忽然红了眼眶。他伸手抚摸着布帛下凸起的尖刺,指尖传来布料的柔软与木刺的坚硬,就像摸到了父亲藏在冷硬外壳下的柔软。

“殿下,陛下刚下了旨,胡案暂停审理了!”内侍喜滋滋地禀报,语气里难掩激动。

朱标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望着御书房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金,温暖而耀眼。

常氏走过来,轻轻按揉着他的肩,声音里带着欣慰:“是长宁……这孩子,倒成了缓和的契机。”

“嗯。”朱标点头,声音里带着哽咽,“是我们的长宁。”

远处传来孩童的笑声,是长宁拉着哥哥朱雄英在雪地里堆雪人。

朱标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朝堂上的风浪还会再起,父皇与他的分歧也未必能完全消弭。但此刻,他握着那根裹了布的棘杖,或许不用拔去所有的刺,也能握住这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