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修大明律(1 / 2)

应天府刑部大牢外,一队盔甲鲜明的东宫侍卫肃立两侧,火把的光亮刺破黎明前的黑暗。朱标披着一件素色貂裘,面容沉静地站在刑部正堂前。他身后跟着詹事府左春坊大学士方孝孺和几名东宫属官,众人神色凝重,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

殿下,请三思。刑部尚书王峕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同刀刻,此刻正躬身劝谏,刑部大牢阴秽不堪,剥皮亭更是血腥之地,实在不是储君该踏足的地方。若陛下知晓...

王尚书。朱标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孤奉父皇之命监国理政,刑名律法乃国之重器。若连刑部如何执法、律法如何施行都不敢亲眼目睹,谈何治国?至于父皇那里,孤自会解释。

王峕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劝,只得侧身引路:殿下请随老臣来。

穿过重重铁门,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血腥、腐臭和绝望的味道。方孝孺忍不住以袖掩鼻,朱标却面不改色,只是眼神愈发深沉。两侧牢房中,蓬头垢面的囚犯们看到这突如其来的贵人,有的惊恐地缩到角落,有的则扑到栅栏前哭喊冤屈,立刻被狱卒厉声喝止。

殿下,这边请。王峕引领众人来到刑部后院一处独立的小院。院门上挂着块黑底红字的匾额——明刑弼教四个大字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推开沉重的铁门,一股更加浓重的血腥味涌出,令人作呕。

院内中央,立着一座三尺高的石台,台上竖着几根木桩,桩上绑着几具已经风干的人皮,空洞的眼眶和扭曲的五官在火光中显得尤为可怖。台前石碑上刻着剥皮亭三个血红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贪官污吏,剥皮实草,以儆效尤。

朱标瞳孔微缩。虽然早有耳闻,但亲眼见到这骇人景象,仍让他胸口发闷。这就是父皇为震慑贪腐而设立的剥皮亭!那些挂在木桩上的人皮,曾经都是活生生的官员,或许有的确实罪大恶极,但也可能有的罪不至死,甚至...可能有冤屈者。

殿下...方孝孺担忧地轻唤。

朱标抬手示意无碍,缓步上前,仔细观察着亭内的一切。剥皮亭旁是一间刑具房,墙上挂满各式骇人的刑具:剥皮刀、铁刷、烙铁、夹棍...每一样都泛着冷森森的光。角落里堆着几个稻草填充的人形,那是后的,用于悬挂示众。

这些都是今年处决的?朱标指着木桩上的人皮问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王峕躬身回答:回殿下,左边三具是去年秋决的凤阳府同知、泗州知州和一名税课司大使,罪名是贪墨税粮、草菅人命。右边两具是今年春决的,一名兵部武库司主事,盗卖军械;一名扬州钞关副使,受贿纵私。

可有冤滥?朱标突然问道。

王峕浑身一颤,连忙道:殿下明鉴!刑部断案,证据确凿,程序严明,绝无冤滥!这些人都是罪证如山,依《大诰》明正典刑!

朱标不置可否,目光落在亭侧一块斑驳的石碑上。碑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走近细看,竟是所有被剥皮官员的姓名、官职和罪名。

洪武八年,处州知府赵全礼,贪墨赈灾粮款...洪武十年,淮安卫指挥佥事周德威,克扣军饷...洪武十三年,户部侍郎郭桓...

一个个名字,一条条罪名,触目惊心。朱标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仿佛能感受到刻字时的力度与决绝。父皇的雷霆手段,确实震慑了天下,但凤阳血书里那句剥皮亭犹在,新鬼又生却如重锤般敲击着他的心。

王尚书,自洪武初年至今,这剥皮亭上,共添了多少新魂?朱标突然问道。

王峕额头渗出细汗:回殿下,自洪武四年首设剥皮亭以来,十三省及京官,共处决贪官污吏三百七十九人,其中剥皮实草者一百四十三人。

三百七十九...朱标轻声重复,凤阳府同知死后,凤阳的吏治可有好转?

王峕语塞。他当然知道太子所指——就在被剥皮的凤阳府同知后不久,濠梁卫就爆发了张彪、刘万金盘剥军户的血案。剥皮亭的震慑,似乎并未深入骨髓。

殿下,王峕斟酌着词句,贪腐如野草,割了一茬又生一茬。陛下设立剥皮亭,正是要以峻法威慑,使官员知惧而不敢犯。

知惧?朱标转身,目光如炬,还是学会了更隐蔽的贪法?王尚书,孤问你,若一个官员,贪墨十两银子与贪墨千两同是剥皮,他会如何选择?若一个小吏,被迫摊派索贿,不行贿则丢官,行贿则剥皮,他又当如何?

王峕哑口无言。方孝孺眼中却闪过一道亮光——太子殿下这是在质疑严刑峻法的实际效果了!

回刑部大堂。朱标突然下令,召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主官,孤要议事。

半个时辰后,刑部正堂。三法司重臣齐聚,除了刑部尚书王峕,还有大理寺卿周志清、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等十余名高官。众人分列两侧,神色各异,不知太子突然召集所为何事。

朱标端坐主位,开门见山:诸位大人,孤今日巡视刑部,观剥皮亭,有所思虑。我大明立国以来,父皇以重典治乱世,肃贪反腐,成效卓着。然法贵在行,亦贵在恒。一味严刑,如同紧绷之弦,久则易断。今日召集诸位,是想听听对《大明律》修订的意见。

堂下一片哗然。修订《大明律》可是动摇国本的大事!《大明律》乃太祖亲定,谁敢妄言修改?

都察院左都御史詹徽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殿下!《大明律》乃陛下钦定,字字珠玑,历经十余年锤炼,已成我朝治国之基。乱世用重典,正是治国良方。若轻纵罪犯,何以震慑宵小?

詹徽年约五旬,面容刚毅,是朝中有名的铁面御史,素以刚直敢谏着称,但也因循守旧,是朱元璋严刑峻法的坚定支持者。

詹大人此言差矣。大理寺卿周志清出列反驳。他比詹徽年轻些,面容儒雅,却目光炯炯,法无常法,因时而变。《大明律》虽为圭臬,但施行以来,确有需完善之处。殿下欲修订,正是重视法度、勤政爱民之举。

周志清掌管天下刑名复核,深知现行律法在具体执行中的诸多问题,对太子提议颇感兴趣。

朱标不动声色地看着两派争论,心中已有计较。他抬手示意安静:诸位,孤所谓修订,绝非否定父皇之功绩,而是因应时势,使律法更臻完善。今日孤观剥皮亭,思及三点。

堂下立刻肃静,所有人竖起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