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宁归东宫(2 / 2)

少女的手指带着初春微凉的触感,指法却出乎意料地精准老道,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按着穴位。一股奇异的酸胀感伴随着难以言喻的舒适从太阳穴扩散开来,朱标只觉得连日来紧绷如弓弦的神经,在这双小手的抚慰下,竟真的缓缓松弛下来。他舒服地喟叹一声,微微闭上眼睛,享受着这难得的、来自女儿的贴心照料,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受用和满足。半年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的疲惫,仿佛真的在这一刻,被这双小手温柔地拂去了些许。

“哼!”旁边被冷落了好一会儿的朱雄英,看着妹妹一回来就霸占了父王母妃全部的注意力,此刻更是旁若无人地给父王按摩起来,那股子被忽视的委屈和醋意终于憋不住了。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抱着手臂,故意把头扭向一边,声音闷闷的,带着十二分的“不满”:“有些人啊,一回来就只记得父王母妃,眼里哪还有我这个当大哥的,亏得我天天在父王母妃跟前念叨,茶不思饭不想的,真是白惦记了。”那副“我很生气,快来哄我”的模样,活脱脱一个没讨到糖吃的孩子,哪里还有半点演武场上持枪如龙、引弓似月的英武少年郎的影子?

暖阁内,烛火通明,将一室温馨映照得暖意融融。紫檀木圆桌上已摆满了精致的点心和刚沏好的香茗。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离别半年的生疏感在笑语和茶香中迅速消融。

朱长宁依偎在母亲常氏身边,小嘴就没停过,清脆的声音如同欢快的溪流,将在开封周王府的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她说到药圃里那些神奇的草木,眼睛亮晶晶的:“母妃您不知道,那‘七叶一枝花’的叶子,真的不多不少就是七片,围着中间一朵紫色的小花,可神奇了,张伯说它能解蛇毒呢。” 说到跟着老药工张伯学习炮制药材的趣事,她比划着:“开始学切白芍片,张伯要求薄如蝉翼,透光见影,女儿笨手笨脚的,切坏了好多,张伯心疼得直跺脚。” 惹得常氏忍俊不禁,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说到最惊险的,自然是她偷偷尝试移栽“紫背还魂草”被划伤的事。她下意识地缩了缩左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心虚:“……就划了那么一点点口子,真的,女儿自己就处理好了,用的还是五叔配的上好金疮药呢!”她偷偷觑了一眼父亲的脸色。

朱标端着茶盏的手果然一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看到女儿那副小心翼翼又带着点小得意的模样,终究是舍不得责备,只无奈地摇摇头,温声道:“以后万不可如此鲁莽。医药一道,博大精深,也暗藏险峻。辨识、采制,皆需循规蹈矩,在师傅指点下进行。记住,你的安危,比什么奇花异草都重要万倍。”语气虽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

“女儿知道了,父王。”朱长宁乖巧地应下,悄悄吐了吐舌头。

朱雄英一直坐在旁边,看似在专注地对付一块栗子糕,实则耳朵竖得老高,将妹妹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听到妹妹受伤那段,他捏着糕点的指尖微微用力,差点把糕点捏碎,但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闷头咬了一大口。

待朱长宁说得差不多了,朱雄英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糕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成熟稳重些:“妹妹,你在五叔那里,除了摆弄花花草草,可曾懈怠了功课?《论语》读到哪一篇了?《孟子》可曾温习?还有骑射……”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五叔府上,可有像样的演武场?”

朱长宁看着大哥那副明明关心得要命,却偏要摆出考校功课的严肃模样,心中暗笑。她故意眨眨眼,拖长了声音:“功课嘛……自然是没落下的。五叔还特意请了开封府学里一位致仕的老翰林隔几日来给女儿讲经呢。至于骑射嘛……”她看着大哥瞬间紧张起来的神情,狡黠一笑,“五叔府上倒是有个小校场,不过女儿忙着认药采药,只偶尔去骑骑马遛遛弯,箭术嘛……”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才慢悠悠地说,“大概……还拉得开那张小角弓?”

朱雄英一听,脸上立刻露出“果然如此”、“暴殄天物”的痛心表情,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怎么行,女儿家虽不必上阵杀敌,但骑射乃安身立命、强健体魄之本,岂能荒废?明日,就明日,大哥带你去西苑校场,好好给你补补课,常师傅新教了我一套步射的诀窍……”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妹妹在自己英明神武的指导下箭术突飞猛进的场景。

朱长宁看着大哥瞬间被点燃的热情和那副摩拳擦掌、迫不及待要当“严师”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常氏也掩口轻笑。朱标看着儿子这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急于分享的赤诚,再看看女儿眼中促狭的笑意,心中那点因政务带来的沉郁彻底消散无踪,暖阁内充满了久违的、轻松欢快的笑声。

夜色渐深,宫灯的光晕将暖阁内的人影拉长,重叠在墙壁上,显得格外温馨。朱长宁毕竟舟车劳顿,说着说着,小脑袋便不由自主地开始一点一点,像只困倦的小鸟,眼皮也沉重地往下耷拉。

常氏心疼地揽过女儿,柔声道:“宁儿累了,早些歇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朱长宁迷迷糊糊地靠在母亲怀里,眷恋地蹭了蹭,含糊地应着:“嗯……女儿不累……还想听大哥讲他射箭……”话音未落,呼吸已变得均匀绵长,竟是靠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毫无防备地沉沉睡去了。那恬静的睡颜,卸下了归家后的兴奋和强装的小大人模样,只剩下最纯粹的依恋和安心。

常氏爱怜地抚摸着女儿的发丝,示意宫人取来薄毯,轻轻盖在朱长宁身上。

朱雄英看着妹妹毫无形象地依偎在母妃怀里熟睡的样子,方才那股子要当“严师”的劲儿也泄了,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他站起身,动作刻意放得极轻:“父王,母妃,儿臣也告退了。”声音压得低低的。

朱标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着妻子怀中的女儿,又看看已初具挺拔身姿的儿子,心中一片宁静祥和。他低声吩咐宫人:“好生送回寝殿。”

朱雄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暖阁内,只剩下朱标、常氏和他们怀中熟睡的女儿。

朱标走到常氏身边坐下,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开女儿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烛光下,女儿沉睡的面容安宁美好,如同初生的皎月。他静静地看着,目光深邃而悠远,仿佛要将这失而复得的温馨时光牢牢刻印在心底。

常氏依偎在丈夫身边,感受着这久违的、完整的家的温暖,看着怀中女儿和身边丈夫的侧影,她轻轻靠在朱标肩头,低声道:“回来了,真好。”

朱标伸出手臂,轻轻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依旧停留在女儿熟睡的小脸上。殿外,是初春料峭的寒风和沉沉的宫阙万重;殿内,烛火摇曳,茶香未散,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是世间最动听的安眠曲。这片刻的宁静与温暖,足以慰藉他所有的疲惫与沉重,他低声应和:

“是啊,回来了,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