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长宁随着那东宫侍卫快步走入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再次打湿了她的衣衫,她却浑然不觉,心中只惦记着父亲。
侍卫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低声道:“公主,殿下咳得有些厉害,方先生劝他歇息,他却不肯,定要立刻处理妥当事务。”
朱长宁心中一紧,脚步更快了几分。父亲的身体,一直是深藏在她心底最大的忧虑。方才他强撑着处置贪官、安抚民夫,甚至不惜以自身为质驻扎堤坝,都是在透支本就堪忧的健康。
回到太子所在的芦席棚,只见里面灯火通明。朱标果然没有休息,正伏在一张临时拼凑的木案前,对着摊开的地图和文书凝神思索,不时发出压抑的低咳。方孝孺在一旁说着什么,脸色凝重。棚内还站着几位刚刚被召来的徐州卫将领以及泗州府幸存下来的几位品级较低却看似清廉的佐贰官。
“太子殿下,长宁公主到了。”侍卫通报。
朱标抬起头,看到女儿回来,目光在她沾满泥污和血渍的衣衫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随即化为平静:“长宁,伤者情况如何?”
“回父王,”朱长宁收敛心神,以臣属的口吻恭敬回答,“重伤九人,已妥善处置,性命应可无忧。轻伤三十余人,皆已包扎。幸得…幸得一位过路的将军赠了些军中上好的金疮药,解了燃眉之急。”她简略提及李景隆,并未多言。
朱标点点头,似乎也没太在意所谓“过路将军”是谁,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如此便好。现下民夫情绪虽暂稳,但数千张嘴要吃饭,原有的粮道已被贪腐蛀空,新粮补给需从周边府县紧急调运。孤与方先生议了几个方案,你来看看,哪条线路最快,损耗最小?”他将一幅江淮漕运图推向朱长宁。
朱长宁微怔,父亲这是在考较她,也是真正将她视为可参赞实务之人。她立凝神看向地图。棚内其他官员都有些讶异,这年轻“先生”竟能参与此等机要?但见太子态度坚决,无人敢质疑。
朱长宁伸出沾了些许药渍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几条水道和陆路,沉吟片刻道:“走淮安府的水路最快,但淮安仓廪前番赈灾支出颇大,存粮未必足数。陆路从凤阳府调粮,距离近,但雨后道路泥泞,车马难行,损耗恐大。不如双管齐下,命淮安府尽其所有,走水路先行应急;同时令凤阳府即刻征调民壮,铺设竹木碎石简易通道,车队紧随其后。此外,可发文应天府,请曹国公、凉国公等勋贵,以其名下漕船协助运粮,他们的船队无人敢拦,速度最快…”
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不仅考虑了距离和运输方式,还考虑了各地库存实际情况,甚至想到了借助勋贵的力量。方孝孺在一旁听得眼中异彩连连,暗自点头。朱标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
“就依此议。”朱标拍板,随即对方孝孺道,“希直,即刻拟令。着淮安、凤阳两府依策行事,不得有误。致应天文书…语气要恳切,言明此乃为国纾难,请国公们施以援手。”处理完紧要事务,他忍不住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以帕掩口。
朱长宁心中一酸,上前一步:“父王,此地阴寒潮湿,您必须…”
“孤无事。”朱标摆摆手,打断她的话,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贪腐案要查,工程要赶,民心要抚,孤岂能此时离开?长宁,你再去伤患处照料,有你在,孤放心。”这既是信任,也是不想让她为自己身体过度忧心。
朱长宁知道父亲性子,只得咬牙应下:“是,儿臣遵命。”她担忧地看了父亲一眼,这才转身退下。
与此同时,伤患棚内。
李景隆并未立刻离去。他负手在棚内踱了几步,看着那些因为用了好药而痛苦稍减的伤患,心思却全不在他们身上。那位小医女清亮而不失沉稳的声音,那双专注明亮的眼睛,还有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反复在他脑中浮现。
“可打听清楚了?”他问刚才奉命去打探的亲兵。
亲兵面露难色,低声道:“世子爷,问了几个人,都说不清楚。有说是太子殿下从京里带来的随行医女,有说是本地请来的郎中,具体名讳无人知晓。太子身边的侍卫口风极紧,打听不到更多了。只隐约听说,太子殿下似乎对她颇为信任,常召她问话。”
“随行医女?”李景隆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能被太子信任,召见问事,看来绝非普通医女。这份神秘感,反而更添了他的兴趣。
他李景隆出身顶级勋贵,年少得意,见过的女子要么对他逢迎讨好,要么惧怕他的家世权势,像这般完全无视他、甚至隐隐透出不耐烦的,真是头一遭。这非但没有让他恼怒,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奇心。
“有点意思。”李景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整了整战袍,决定不再在停留。太子还在忙着处理公务,他押送物资的任务已完成,也该去正式禀见了。或许,在太子那里,能旁敲侧击出这位小医女的一点信息。
他转身走出伤患棚,翻身上马。雨水打在他的亮银盔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他回头又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棚子,仿佛能透过雨幕看到那个忙碌的身影。
“走吧,去见太子殿下。”他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向着太子所在的主棚行去。心中却已将那不知名的“医女”记挂上了。他李景隆想要认识的人,还没有认识不到的。
太子朱标所在的芦席棚内,气氛依旧紧张而忙碌。文书往来,将领禀事,一道道指令发出,如同一个高效运转的中枢,竭力控制着泗州工地的混乱局面。
朱标强撑着精神,听取各方汇报,不时发出指示,咳嗽却越来越难以压抑。方孝孺一面协助处理文书,一面忧心忡忡地关注着太子的脸色。
就在这时,棚外再次传来通报声:“殿下,曹国公世子、左军都督府佥事李景隆求见,言及押送药材粮秣已至,特来复命。”
朱标揉了揉眉心,道:“让他进来。”李文忠是父皇极为倚重信任的大将,其子李景隆虽年轻,但身份特殊,且此次送来的物资确是及时雨,自然要见。
李景隆大步走入棚内,甲胄铿锵。他先是以标准的军礼向朱标禀报:“末将李景隆,奉兵部钧令,押送金疮药三百瓶、纱布五百卷、米粮两千石已送达泗州工地,请殿下查验!”言辞清晰,姿态挺拔,倒是颇有几分将门虎子的气度。
朱标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世子起来吧,物资来得及时,解了燃眉之急,孤会记你一功。”他示意方孝孺记录在案。
“为殿下分忧,乃末将本分。”李景隆恭敬回应,随即话锋却微微一转,语气变得稍显“随意”了些,仿佛只是顺口一提,“末将方才来时,见伤患棚内有一位医术精湛的姑娘,忙前忙后,救治伤者甚是得力,还用了末将带去的一些药材。不知…那是殿下从太医院带来的女医官?如今工地混乱,有此等仁心圣手,实乃伤者之幸。”他措辞看似褒奖关心公务,但那刻意提及的“姑娘”二字,以及那试图打探的语气,却隐隐透出别样的意图。
棚内原本忙碌的气氛,因他这番话,瞬间凝滞了一刹那。方孝孺抬眼看了看他,又垂下目光,继续书写,仿佛未闻。
而一直如同隐形人般侍立在朱标身侧后方,负责护卫兼处理事务的皇长孙朱雄英,此刻猛地抬起了头。
朱雄英年纪虽轻,但自幼受严格教导,性情刚毅沉稳,尤其爱护家人。他深知妹妹长宁此次随父亲巡视,是冒着风险且付出了极大辛苦的。此刻竟有一个外臣,而且是勋贵子弟,公然在父亲面前打听妹妹?言辞间虽掩饰,但那点心思,岂能瞒过朱雄英?
一股怒火“噌”地一下从朱雄英心底窜起,李景隆这是什么意思?他把他朱家的女儿当什么了?是可以随意打听、品头论足的寻常女子吗?更何况长宁此刻正不顾身份、不辞辛劳地救治百姓,这份赤诚之心,岂容这等纨绔子弟以轻浮之心窥探。
他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攥紧,指节发白,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猛地射向李景隆。若非顾及场合和身份,他几乎要立刻厉声呵斥。
李景隆何等敏锐,立刻感受到了侧后方那道冰冷刺骨、充满敌意的目光。他心中一惊,下意识地侧头看去,正好对上朱雄英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李景隆愣住了,他自问与这位皇长孙并无过节,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为何对方眼神如此骇人?仿佛自己触碰了什么绝不容侵犯的逆鳞?
朱标自然也听到了李景隆的问话,也感受到了身后儿子瞬间迸发出的怒气。他心中同样不悦,李景隆此举确实过于唐突失礼。但他城府极深,此刻局面复杂,不宜节外生枝。
就在朱雄英几乎要忍不住开口的瞬间,朱标轻轻咳嗽了一声。
朱标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景隆身上,语气淡然,听不出喜怒:“哦?是么?工地之上,医者仁心,尽力救治伤患便是本职。至于是谁,并不重要。世子送来的药材派上用场,便是功劳一件。”他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引回公务,完全回避了李景隆的打听,甚至隐隐有敲打之意——做好你分内的事,不该问的别问。
李景隆是何等聪明之人,立刻听出了太子语气中的冷淡和警示,心中顿时一凛,暗道自己冒失了。同时,皇长孙那敌意的目光更让他如芒在背,不明所以。他赶紧收敛心神,恭敬道:“殿下教训的是,是末将失言了。物资既已送到,末将不便久扰,请容告退。”
“嗯,去吧。代孤谢过曹国公。”朱标挥了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