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国公府的宴会风波,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在应天府权贵圈层荡漾了几日,便渐渐被更多、更汹涌的暗流所覆盖。朝堂的焦点,很快转向了另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修《大明律》。
文华殿内的争吵声,日复一日,几乎要将那绘有彩画的穹顶掀开。
关于《大明律》修订的争论,已持续了十余日,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核心的焦点,始终围绕着那要命的“八议”制度。支持与反对的两派官员,早已超出了就事论事的范畴,上升到理念、派系之争。
今日的争执尤为激烈。
刑部侍郎侯泰面红耳赤,几乎是指着对面一位老翰林鼻子吼道:“‘刑不上大夫’?简直是迂腐之见!洪武元年,陛下便明诏‘法者,天下之公器!’永嘉侯朱亮祖,功勋卓着否?因其纵容子侄,欺压百姓,贪渎不法,陛下震怒,鞭死殿前,这可是皇亲,何曾‘议’过?若依尔等之见,纳入‘八议’,岂不是告诉天下勋贵官吏:尔等可享有法外之权?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他对面的老翰林,是年逾古稀的大学士吴沉,气得胡子直抖,颤声道:“侯侍郎,岂可如此类比,永嘉侯案乃陛下宸衷独断,非常法可论,‘八议’非为纵容,乃为彰显朝廷优容贤能、尊礼重教之仁心,若功臣有过,陛下念其旧劳,自有恩旨宽宥,此乃君恩,非法外施恩。将君恩礼遇明载于律法,正是为了规范此类特赦,使其有章可循,不致滥施,尔等一味强调严刑峻法,与秦之暴政何异?岂不闻‘过刚易折’!”
“吴学士慎言!”另一旁,都察院的一位御史立刻抓住话柄,“竟将陛下圣政比作暴秦?尔读圣贤书,所言何意?!”
“你…你血口喷人!”吴沉气得几乎晕厥。
方孝孺连忙扶住老师,他年轻气盛,虽官职不高,但因学问和太子赏识得以与会,此刻也忍不住朗声道:“诸位,律法非仅为惩恶,亦为扬善,导人向善,《礼记》有云:‘礼者,禁于将然之前;而法者,禁于已然之后。’‘八议’正是礼法结合之枢纽,使法律有温度,有教化之功!若法律只剩冰冷屠刀,与刽子手何异?岂是圣朝气象?”
支持“八议”的文官们纷纷附和。
而另一边的官员则嗤之以鼻:“方编修倒是仁心,却不知世间多有刁顽之徒,畏威而不怀德。若无严刑震慑,贪官污吏只会更加肆无忌惮。陛下曾言:‘吏治之弊,犹如蠹虫蚀木,不施以猛药,不足以去沉疴!’尔等空谈仁义,是想纵容蠹虫啃噬我大明根基吗?”
“你!”
“够了!”
眼看争论又要失控,主持今日会议的刑部尚书开济不得不重重一拍案几,脸色铁青:“此乃修订律法国之大事,岂是市井之徒吵架之所?再有喧哗失仪者,休怪本官请旨治罪!”
殿内暂时安静下来,但双方官员怒目相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开济自己也是头大如斗,他深知此事已非简单的法律争议,背后牵扯的是皇权与相权、皇权与勋贵、儒家理想与洪武现实之间的深层矛盾。他这个刑部尚书,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消息源源不断传入东宫。
朱标听着方孝孺疲惫而无奈的汇报,眉头锁成了川字。他面前的案头上,堆满了双方官员上的奏本,每一本都引经据典,言之凿凿,却如同水火,难以相容。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父皇的铁血手段,固然澄清了吏治,奠定了帝国根基,但也留下了太多酷烈和隐患。他渴望建立一个更宽仁、更符合儒家理想的秩序,可“八议”这把双刃剑,稍有不慎,就可能成为特权阶层徇私枉法的护身符,彻底背离他的初衷。
一边是父皇坚定不移的“重典”原则,一边是文官集团孜孜以求的“礼法”理想,还有勋贵集团虎视眈眈试图塞入的私货…他这个监国太子,被架在火上烤,进退维谷。
是夜,东宫书房灯火长明。
朱标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他挥退了再次前来劝谏的太医,独自坐在灯下,望着那些争论不休的奏章,只觉得胸口憋闷。
他需要指引,需要一个能超脱于眼下派系之争、深刻理解父皇又通晓儒家精义、并且他能完全信任的人来为他剖析解惑。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清癯而睿智的身影,宋濂。
宋濂,作为大明开国文臣之首,太子朱标和诸王的老师,虽因胡惟庸案牵连致仕归乡,但其学问、德行以及对朱元璋思想的深刻理解,无人能及。更重要的是,宋濂历经沧桑,早已淡泊名利,其见解必然更为客观中和。
“来人!”朱标的声音因咳嗽而沙哑,“即刻派快马,持孤的手令,潜行至金华浦江,请宋师速速入京!切记,不得惊动任何人!”
内侍领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朱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寒冷的夜风涌入,让他昏沉的头脑稍稍清醒。
他仿佛能看到,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在江南的夜色中被急促的马蹄声惊醒,接过太子的密信时,脸上那凝重而忧虑的神情。
而此时的文华殿,虽已散值,但争论的余波却并未散去。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较劲,试图影响最终的决策。
金华浦江,青萝山脚下,一座简朴的院落沐浴在江南冬日的清冷空气中。夜深人静,唯有书房一盏孤灯,映照着宋濂清癯的面容和案头摊开的书卷。致仕多年,他远离朝堂纷争,潜心着述讲学,虽知天下事从未真正远离,却也享得了几分难得的清净。
然而,这清静被一阵急促却极力压抑的敲门声打破。老仆警觉地询问后,带来的竟是东宫侍卫和太子的亲笔手令。
油灯下,宋濂展开那封密信。太子朱标的字迹,他再熟悉不过,只是今日这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焦灼、疲惫,甚至是一丝…绝望的意味。信中所言,《大明律》修订陷入僵局,“八议”之争已至水火之境,朝堂分裂,各方角力,他身陷其中,左右为难,恳请恩师秘密入东宫,予以指点。
宋濂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他并非惊讶于朝堂的争论,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何况是关乎国本的大法修订。他心痛的是太子字里行间流露出的状态。那是他一手教导长大的学生,仁厚聪慧,如今竟被逼至如此境地。而信中隐约提及的“力有不逮”,更让他忧心忡忡。
没有丝毫犹豫,宋濂对家人简单交代几句,便随侍卫连夜出发。一路车马劳顿,尽量避开官道城池,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暗流涌动的应天府。
抵达当夜,甚至未做停歇,宋濂便被引入东宫,经由一条极少人知的路径,直达朱标书房。
当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朱标看到那个在灯影下愈发清瘦、风尘仆仆却目光依旧睿智沉静的身影时,几乎是瞬间站了起来,眼眶骤然发热:“恩师!”
他疾步上前,想要行礼,却被宋濂抢先一步托住手臂。老人仔细端详着朱标苍白消瘦、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面容,尤其是那眉宇间化不开的沉重忧色,心中一痛,声音低沉而沙哑:“殿下…老臣来了。您…您要保重身体啊!”
简单的问候,却蕴含了千言万语。朱标引宋濂坐下,亲自奉上热茶,屏退了所有侍从。书房内,只剩下师徒二人,以及一室沉重的寂静。
“恩师,学生…学生实在是…”朱标开口,声音哽咽,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连日来的压力在亦父亦师的宋濂面前,再也无法掩饰。
宋濂轻轻摆手,目光扫过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本,缓声道:“殿下不必多言,路上的奏报和老臣听到的一些风声,已让老臣知晓大概。可是为了‘八议’之争,以及新律宽严之度?”
朱标重重地点点头,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将近日文华殿内激烈的争吵、双方的观点、以及背后牵扯的勋贵、文官、乃至父皇隐隐的态度,尽可能清晰地叙述了一遍。他说的过程中,不时被剧烈的咳嗽打断,宋濂只是静静地听着,面色凝重,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深邃如古井。
待朱标说完,书房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以及朱标压抑不住的、令人心碎的喘息声。
良久,宋濂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殿下所虑,老臣尽知。此确为两难之局,如同行走于万丈深渊之畔,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标:“然,殿下可知,陛下当年为何力行重典,甚至不惜屡兴大狱?”
朱标沉吟道:“父皇…乃是为肃清元末弊政,惩治贪腐,巩固国本。”
“此其一也,却非全部。”宋濂摇摇头,“更深处,乃因陛下起于微末,深知民间疾苦,最恨官吏欺压百姓、蠹国害民。其用重典,初心实为‘除蠹’、‘安民’。其性如烈火,眼里容不得沙子,深信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宵小,换来海晏河清。此乃陛下之‘法意’,其核心在于‘公平’,一种在其看来,对贪官污吏绝不姑息、对百姓而言的残酷的公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