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丙子夜,骤起大雾,数十艘快艇突袭宁波港定海卫外围巡检营地及码头货栈!贼寇凶悍,皆持锋锐倭刀,作战亡命,焚毁哨船两艘,劫掠货栈三座,杀伤兵民数十人,后趁雾遁去,不知所踪!现场遗有残破倭刀及具足碎片,经查验,确系倭寇无疑!……”
“倭寇”二字,如同带着血腥味的冰锥,刺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虽然此前已有零星奏报,但如此明目张胆、成规模地袭击大明卫所和港口,造成实质性杀伤和破坏,这在洪武朝以来是极为罕见的事情,这意味着,海防的漏洞已经大到足以让豺狼登堂入室。
朝堂之上,刚刚因北疆军费解决而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凝重。北虏南倭,历来是中原王朝的心腹大患。
“猖獗,无法无天。”年迈的兵部尚书茹瑺再次成为最愤怒的人,只是这次的怒火中带着一丝被海上蛮夷挑衅的屈辱,“区区海岛小贼,安敢犯我天朝海疆,殿下,臣请即刻调拨水师,严剿此獠,扬我国威于海上。”
“臣附议!” “必须予以痛击!”
武将们再次群情激愤。海防虽非所有将领关注的重点,但国威受辱,同仇敌忾。
然而,如何应对?是像对付北元一样,兴师动众,跨海征讨?还是采取别的策略?这一次,争论的焦点迅速集中到了国策层面,是否要继续乃至加强洪武皇帝制定的“海禁”政策。
翰林学士方孝孺率先出列,他的脸色因愤怒和忧虑而显得异常严肃,声音铿锵有力:“陛下,殿下!此事恰恰印证海禁之国策,不可动摇,甚至需进一步加强!太祖高皇帝圣虑深远,片板不许下海,正是为了杜绝奸民与海外勾结,防止倭寇窥探我虚实,滋扰我海疆!如今看来,定是有不法奸商为牟暴利,违禁私下海,或与倭寇暗通款曲,方才引狼入室!”
他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臣恳请陛下、殿下,重申海禁令!加沿海卫所巡逻,严查私港,焚毁违制大船,重惩一切敢于违禁下海者!唯有斩断一切海上往来,方可绝倭寇之望,保海疆之宁!此乃釜底抽薪之策!”
方孝孺的观点,代表了朝中绝大多数儒臣和保守派的想法。在他们看来,海洋意味着混乱、危险和不可控,闭关锁国是最简单直接的防守方式。
“方学士所言,臣以为谬矣!”
一个清亮却带着急切的声音响起。出言反对的,竟是宁波市舶司提举王敬。他因倭寇袭扰事被急召入京述职,此刻正跪在殿中。他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奔波的风尘和忧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殿下,海禁之策,施行多年,然倭寇之患何曾真正禁绝?反而因一概禁绝,致使沿海百姓失去生计,或被迫铤而走险从事走私,反而更易与倭寇流瀣一气!且我朝需海外香料、药材、珍货,海外亦需我瓷器、丝绸、茶叶,全然禁绝,犹如因噎废食!”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词,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以为然的大臣:“此次拍卖特许权,为何能顷刻筹集巨万军资?正因海外贸易利厚!臣在宁波,深知民间泛海之欲如堵不如疏!与其严防死守,令走私猖獗,税款流失,寇患难绝,不如效仿此次拍卖之策,有限度、严监管地开放若干港口,允许官督商办!朝廷不仅能收取巨额税款,更能借此组建强大水师,护航商队,清剿海盗倭寇!商路畅通,则民富;水师强大,则海疆靖!以攻代守,方是长久之道啊!”
王敬的话,如同在滚油里滴入了冷水,瞬间引发了更大的争议!
“荒谬!与倭寇谈什么商贸?!” “开放海禁?岂非门户洞开,任由来去?” “市舶司之言,无非是想扩权罢了!”
保守派官员纷纷斥责。而一些见识过海上利润或思想更开放的官员,则觉得王敬之言不无道理,低声议论。
方孝孺勃然大怒,厉声道:“王提举!尔身为朝廷命官,竟鼓吹重利轻义之言!若开放海禁,倭寇混杂于商队之中,如何甄别?届时倭患岂非更烈?贪图一时之利,而置江山社稷于险地,尔担当得起吗?!”
王敬毫不退缩,据理力争:“下官并非放任自流!正因要严管,才需朝廷强力介入!设立规矩,发放牌照,严格检查商船货物,水师全程护航监控!这远比现在一概禁绝,却暗地里走私横行、无法管控要强得多!倭寇能劫掠,正因我朝水师力量分散,专注于封锁海岸而非主动出击!若有一支强大的护航舰队,倭寇安敢轻犯?!”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一方坚持“堵”,一方主张“疏”,理念截然相反,谁也说服不了谁。龙椅空悬,御阶下的太子朱标,面色比之前更加难看。北方的压力刚刚缓解,海上的麻烦又接踵而至,而臣子们除了争吵,似乎拿不出一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感到一阵阵眩晕,海禁与否,牵扯太大,涉及祖制、国防、民生、财政,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却清晰的声音,在丹陛之侧响起:
“殿下,儿臣或有愚见。”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竟是站在一旁的太孙朱雄英,虽贵为太孙,但到底年轻,在此等军国大事上贸然发言,怕不合规矩的。
方孝孺立刻皱眉,想要制止:“太孙殿下,此地…”
“让他说。”朱标忽然开口,他想听听,他的儿子对此等难题又有何见解。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朱雄英身上,他上前一步:
“方学士忧国忧民,坚持海禁以防倭寇,其心可鉴;王提举久驻海疆,深知民间疾苦与海利之厚,其言亦有其理。二位大人所言,看似南辕北辙,实则…皆为一个‘防’字,一个‘安’字。”
他先肯定了双方,让紧绷的气氛稍缓,随即话锋一转:“但儿臣以为,无论严堵或宽疏,若自身筋骨不强,皆为虚谈。倭寇敢于来犯,根子在于我朝水师力量不足以震慑宵小,海防体系存在漏洞,使其有机可乘。”
他一语道破了问题的核心,方孝孺和王敬都愣了一下。
他继续道,思路越发清晰:“故而,当下之急,并非急于争论开禁与否——此乃国策,需从长计议,谨慎决断——而当务之急,是立刻着手‘强筋健骨’。”
“如何强筋健骨?”朱标忍不住追问。
“其一,立刻抽调精锐,加强浙江、福建沿海重要港口卫所之防御,增派巡逻舰船,尤其夜间与大雾天气,绝不可松懈,以防其再次偷袭。”
“其二,”他看向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官员,“请兵部与都督府即刻评估我朝水师现状,尤其是战船性能、火炮配置、水兵训练。倭寇船小快灵,我军战船是否追之不及?炮火是否足以远程歼敌?水兵近战是否堪用?需有针对性的强化和演练。可仿效徐都督在北疆组建新骑兵之法,考虑在受倭患最烈之处,组建一支精锐的、专司反倭寇的快速水师分队。”
“其三,”他最后看向户部和市舶司,“请郁尚书和王提举核算,此次拍卖特许权所得款项,除支付北疆军费外,是否有余力可暂拨一部分,专项用于此次加强海防、整顿水师之急用?若不足,可否从市舶司未来税收中预先支取部分?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魄力。海疆不宁,则东南财赋重地永无宁日。”
他顿了顿,总结道:“儿臣愚见,当下之争,开禁与否可暂缓。首要之事,是立刻行动起来,堵住漏洞,强化自身,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无论将来是继续海禁还是有限开放,我大明才能掌握主动,进可攻,退可守!否则,一切争论,皆为空谈。”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要害,跳出了开禁与否的意识形态之争,聚焦于最实际、最急迫的军事和财政准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