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祖孙共治(1 / 2)

朝会后第三日,晨光熹微,文华殿偏殿的雕花窗棂刚染上浅金,几位重臣已按品阶列立。案上的青瓷茶盏冒着袅袅热气,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小心翼翼的凝滞,自太子监国、太孙共议军国事后,连呼吸都似要比往日轻上三分。

吏部尚书詹徽下意识攥着朝笏,袖角在额角虚扫了两下,明明晨光尚凉,他鬓角却沁出细汗。太子突然揽权,太孙又锋芒毕露,这几日处理政务如履薄冰,昨日清丈田亩的奏疏被问得底朝天,今日漕粮折银章程若再出纰漏,怕是要丢官帽了。“郁尚书,”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还在朝殿门方向瞟,“今日呈报的漕粮折银新章程,太子殿下昨日批阅时可有示下?”话锋顿了顿,他似仍心有余悸,想起昨日太子那温和却不容含糊的眼神,至今后背还发凉“昨日那本应天、镇江二府清丈田亩的奏疏,殿下足足问了卑职一个时辰,田亩等则如何划分、旧册有多少讹误、新丈用的步弓准不准,连丈量时遇河沟山地如何折算都细究,这份严谨,着实让人不敢有半分懈怠。”

户部尚书郁新捻着颔下花白耿须,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指节轻轻叩了叩手中的钱粮账册:太子仁厚是好事,可这般细致,户部的差事就难办了,往年陛下看总数即可,如今连脚夫工钱都要管,稍有差池便要追责。“詹尚书这话,可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太子殿下仁厚,最体恤民力,连漕粮改银后,各地银钱成色有何差异、百姓兑付时会折损多少、漕运脚夫的工钱够不够养家这些琐事,都要追着问到底。往年陛下批阅此类奏本,多是看个总数便画圈,哪会这般细致?”他忽然住了口,警惕地扫过四周,见只有几个贴身侍从在远处候着,才压低声音续道,想起太孙那眼神,至今心有余悸,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有如此狠戾的目光,将来怕是比陛下还要难伺候“倒是皇太孙殿下,昨日垂询去年全国钱粮总账时,冷不丁问我:‘若地方官府勾结豪强,虚报粮价中饱私囊,该当何罪?’那眼神,你是没瞧见,亮得吓人,哪像个十四岁的少年?倒有几分陛下当年查贪腐时的狠劲。”

“确有耳闻。”詹徽闻言神色一凛,下意识挺直了脊背,朝服的玉带都勒紧了几分,太孙连军方的事都敢插手,耿炳文是开国老将,竟被问得哑口无言,这往后朝堂格局怕是要变了,得赶紧找机会向太子表忠心,不然迟早被太孙盯上。“昨日兵部议辽东屯田,太孙殿下也在。轮到左军都督耿炳文奏报时,太孙突然问他:‘辽东卫所军官,是否有侵吞屯田、强役军士种私田的?’耿将军当场就慌了,额上汗珠子直往下掉,连回话都磕磕绊绊,最后还是太子殿下解围,才没让他下不来台。”

话音刚落,偏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长兴侯耿炳文与御史中丞陈宁并肩而来,耿炳文穿着一身紫色蟒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手中团扇轻轻摇着,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太子仁厚,太孙年幼,正是我巩固权位的好时机,只需稍加引导,让太子多依赖我,太孙的锐气再磨一磨,这朝堂大权迟早是我的。陈宁则一身青色官袍,面色冷峻,仿佛谁都欠了他二两银子。太孙用锦衣卫查军队,简直是耿闹,锦衣卫权势本就滔天,再插手军务,日后怕是无人能制,必须得让太子约束住他,不然朝廷要乱。

“詹尚书、郁尚书来得早啊。”耿炳文率先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春日里的风,目光却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这两人刚在议论太孙,正好借题发挥,既不得罪太孙,又能凸显太子的重要性,让他们明白谁才是真正能倚仗的。“方才在外头,似听见二位在说昨日兵部的事?”不待两人回答,他便自顾自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太孙殿下天资聪颖,陛下常说他‘类朕’,这可是我大明的福气。不过,”话锋微微一转,他将团扇收拢,声音压得更低,太孙虽像陛下,却无陛下的城府,年幼易冲动,正好可以借太子的仁厚制衡他,保住我丞相的地位“殿下毕竟年幼,没经历过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军国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事,还得靠太子殿下多斟酌,把握好分寸。储君以仁为本,调和阴阳才是正理。”

“丞相说得极是。”陈宁立刻接话,语调平板得像在念判词,每个字都透着严肃,太孙这般折腾,迟早会惹祸,锦衣卫插手军务,会寒了将士的心,到时候边境不稳,我这个御史中丞难辞其咎,必须阻止他。“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昨日太孙殿下竟提议,派锦衣卫缇骑去核查各卫所的粮饷账目和屯田情况。这主意虽显锐气,可锦衣卫直禀天听,专管侦缉百官,若是用去查军队,恐会寒了将士们的心,也不合朝廷制度。长此以往,文武百官与锦衣卫之间怕是要生嫌隙,绝非国家之福。”

“我倒觉得,查得好。”一个粗豪的嗓音突然从角落传来,打破了这略显压抑的氛围。众人转头一看,只见凉国公吴良大步走了过来,他穿着一身铠甲,甲片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脸上带着武人特有的直率,军队里的贪腐早就该查了,那些蛀虫吃空饷、占屯田,害得将士们受苦,太孙敢查,我就支持,正好借他的手清理掉那些跟耿炳文走得近的人。“军队里吃空饷、占屯田的事,哪朝哪代没有?陛下当年三令五申,杀了多少人,都没能根绝。太孙殿下年纪虽小,可眼里揉不得沙子,这份明察秋毫、雷厉风行的劲头,才有陛下当年的风范。就该狠狠查,看那些宵小之辈还敢不敢伸手。”

耿炳文脸上的笑容不变,手中的团扇却停了下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吴良,语气依旧温和,吴良这莽夫,竟当众支持太孙,看来是想借太孙的势打压我,得想个法子治治他,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先稳住局面要紧。“凉国公忠勇可嘉,快人快语。只是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最是关键。雷霆手段固然能震慑宵小,可还需菩萨心肠加以调和。太子殿下素来宽仁,想必也不希望因为查贪腐,扰了军队的军心。”他话未说完,眼角余光瞥见东宫内侍监的太监步履无声地走了出来,立刻收了话头,脸上换上恭谨的神色,朝着殿门方向微微躬身,太子要来了,不能再议论这些,免得被抓了把柄。

东宫书房内,鎏金兽首香炉里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织成淡淡的雾。朱标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脸色比往日更显苍白,他拿起一份奏本,刚看了两行,便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几日政务繁重,身子越发吃不消,可英儿年轻气盛,若是不好好引导,怕是会走弯路,扬州知府的案子若处理不好,不仅会乱了官场,还会害了百姓。他将奏本轻轻推到坐在下首的朱雄英面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气短。

“英儿,你看看这份都察院御史弹劾扬州知府刘汝璋的折子。”朱标的目光落在奏本上,语气带着几分凝重,刘汝璋贪腐证据确凿,必须严惩,可牵连太广,一旦兴师动众,扬州政务瘫痪,秋收征粮和河道修缮都会受影响,百姓就要遭殃了。“前半段说他贪墨粮课、受贿鬻狱,证据都摆得明明白白,这样的蛀虫,自然要严查不贷,可你再看后半段。”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奏疏末尾,这些风言风语若是当真,不知要牵连多少无辜,英儿年轻,怕是不懂其中的厉害。“说刘汝璋勾结府衙佐贰官、地方士绅十数人,却只写了人名,没说具体罪状,多是‘风闻’‘据传’之类的话。若是凭着这份折子就掀起大狱,恐怕扬州官场会人心惶惶,政务瘫痪不说,还会连累无辜百姓。”

朱雄英拿起奏本,快速浏览起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少年清朗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父王就是太仁厚了,这些贪官污吏相互勾结,不狠狠查怎么行?若是纵容下去,贪腐之风只会更盛,皇祖父当年就是用重典才震慑住这些人,现在也该这样做。“父王。空穴不来风。一个四品知府,若是没有上下勾结、左右袒护,怎敢如此妄为?既然有御史敢具本弹劾,就说明事情绝非空穴来风。岂能因为‘牵连甚广’‘恐生惶惶’就畏首畏尾、投鼠忌器?儿臣觉得,应当立刻派得力干员,最好是刑部和都察院联合,明着去查案,暗着去搜集证据,彻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无论官职大小,都要按律严惩,这样才能以儆效尤,让其他官员不敢再贪赃枉法。”

朱标轻轻摇了摇头,刚想说话,却忍不住咳嗽起来。他用手帕捂着嘴,咳了好一会儿才止住,脸色又苍白了几分。英儿只知重典的好处,却不知重典之下必有冤魂,如今江山初定,百姓需要安定,不能再像乱世那样大开杀戒了。“查,自然是要查的。”他的目光落在朱雄英身上,既有慈爱,又有几分严肃,“蛀虫不除,朝廷根基就会被蛀空。可英儿,你要明白,为政不是只有‘严惩’这一个法子。一上来就大张旗鼓地查,非但可能查不清真相,还容易打草惊蛇,让那些贪官污吏串供、销毁证据。更重要的是,扬州是江南重镇,眼下正是秋收时节,若是官场动荡,秋收征粮、河道修缮这些事都会受影响,最终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顿了顿,看着朱雄英不服气的眼神,继续说道,英儿将来是要继承大统的,必须学会权衡利弊,把握好治国的“度”,不能一味地严苛,也不能一味地宽纵,这才是长久之道。“我觉得,可先下一道密谕给都察院,让他们选两个精干的御史,以巡查漕运或盐课的名义去扬州。到了那里,先暗中调取扬州府近年的钱粮、刑狱账册,细细核对,看看能不能找出破绽。同时,让锦衣卫也暗中行动,去查那些涉案人员的家产、往来账目。等掌握了切实证据,再以雷霆之势处置,这样既名正言顺,又不会扰乱地方政务。这才是老成谋国之道啊。”

“可是父王,”朱雄英的嘴唇紧抿着,脸上露出一丝不服气,皇祖父说过乱世用重典,现在贪腐就是沉疴,不用猛药怎么行?这样只会让贪官污吏有恃无恐。“皇祖父常说,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贪墨之风是朝廷的心腹之患,若是因为顾忌这些旁支末节而纵容姑息,只会让贪官污吏更加肆无忌惮。当年皇祖父查办郭桓案,一口气杀了数万人,不就是为了震慑贪腐吗?咱们现在为什么不能学皇祖父,用重典整治贪腐?”

“英儿,你错了。”朱标温和地打断他,目光却变得深沉起来,英儿只看到了皇祖父重典的一面,却没看到皇祖父晚年也在反思,重典只能治标,不能治本,要想江山稳固,还是得靠仁政。“为君者,治理天下,不能只有‘重典’这一种手段。你皇祖父起于微末,当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要扫平群雄、推翻元朝,自然需要用霹雳手段,才能震慑宵小、稳定局势。可如今不一样了,江山已经定了,百姓们经历了多年战乱,就像久旱的禾苗,最需要的是休养生息,是安定的生活。惩贪腐当然要坚决,可也要权衡利弊,把握好火候,不能因为查贪腐,就把整个官场都搅得鸡犬不宁,影响了国家的稳定。这其中的‘度’,是你以后最需要学习的,既不能一味地宽纵,也不能一味地严苛。”

朱雄英迎上父王深沉的目光,沉默了片刻。他眼中的锐气渐渐收敛了些,缓缓低下头,语气也软了下来,父王说得有道理,是我太急切了,只想着严惩贪官,却忘了顾及百姓和政务,以后得慢慢学着权衡。“儿臣……明白了。是儿臣思虑不周,太过急切了。不过父王,调取扬州府账册这件事,必须要快,还要隐秘,不能让那些贪官污吏察觉。儿臣愿意亲自去督促都察院和刑部选派人手,并且每三天就向父王汇报一次进展,确保事情能顺利进行。”

朱标看着儿子,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忧虑,英儿能听进去劝是好事,可他性子还是太急,这官场复杂,怕是会遇到危险,我得暗中多护着他些,只是我这身子……唉,希望能撑到他能独当一面的时候。他轻轻点了点头:“好,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但你要记住,一定要暗中进行,在没有掌握确凿证据之前,绝对不能走漏风声,更不能轻易动扬州的一官一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