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叔侄对弈(1 / 2)

巡狩队伍自济阳县南下,本应取道德州,径直返回。可当车驾行至北直隶与山东交界处时,朱雄英却突然下令队伍暂停。临时行辕内,他独自对着巨大的舆图沉思许久,目光始终紧锁着北平府的位置。那里,是帝国北方的咽喉重镇,是抵御蒙元残余势力的第一道防线,更是他那位声名赫赫的四叔——燕王朱棣的封地。

数月的巡狩历程,让朱雄英见识了边关的荒凉萧瑟,目睹了将士们保家卫国的忠勇无畏,也亲手处置了地方吏治的腐败乱象,从良吏身上学到了不少为政之道。但这段日子里,北平城与朱棣,始终在他心头萦绕不去。这位四叔,雄才大略,军功赫赫,是帝国北疆的坚实屏障,可也正因如此,朝廷上下对他都有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微妙忌惮。

朱雄英心中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要主动去北平看看。不是以钦差的身份去审查监督,而是以侄子的身份去探望叔父,以储君的身份去观察学习,深入了解这位镇守北疆的亲王究竟有着怎样的能耐。

这绝非一时冲动。朱雄英深知此举的敏感性,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朝堂震动,甚至触怒皇爷爷。可他更清楚,想要未来稳稳掌控大明,深入了解朱棣这位手握重兵的藩王,亲眼看一看北平的防务与治理情况,是必不可少的一课。这趟北平之行,既是机遇,也是对他的巨大挑战。

思虑妥当后,朱雄英召来了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吏部侍郎蹇义和给事中齐泰。三人刚一进帐,便感受到了帐内不同寻常的氛围。

“三位先生,”朱雄英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本王意欲转道北平,探望燕王叔。”

话音落下,帐内瞬间陷入寂静,三人反应各异。蒋瓛最先回过神来,作为锦衣卫指挥使,安全与政治影响是他首要考虑的问题,眉头瞬间紧锁:“殿下!北平乃边塞重镇,局势复杂难测。殿下您万金之躯,贸然前往实在太过冒险!是否应先奏请陛下与太子殿下,待旨意下达后再做打算?”他话未说透,但那份对朱棣的忌惮与对朱雄英安全的担忧,清晰地写在脸上。

齐泰本就是坚定的“太孙党”,对各地藩王向来心存警惕,尤其是实力最强的燕王朱棣,立刻附和道:“蒋指挥使所言极是!殿下,燕王久镇北平,麾下兵强马壮,当地军民对其更是俯首帖耳。您突然前往,难保不会生出变故。即便一切顺利,可若让陛下觉得殿下与藩王过往过密,于殿下储君之位而言,亦非好事啊!”

三人中,唯有老成持重的蹇义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殿下此举,确实出乎众人意料。但老臣以为,殿下的考量也并非没有道理。燕王镇守北疆多年,功勋卓着,于情于理,殿下巡狩归途路过其封地,前往探望,既显天家亲情,也能彰显朝廷对藩王的恩宠。只是,这方式方法必须极为斟酌。绝不可悄然前往,引人猜忌;也不可兴师动众,张扬过度,唯有明明白白、坦坦荡荡,才能打消各方疑虑。”

朱雄英轻轻点头,他早已预料到会有这样的争议。他看向三位心腹,语气愈发沉稳:“诸位先生的顾虑,本王都明白。可正因为北平重要,四叔特殊,本王才更要亲自去一趟。此行目的并非查探,而是探望与学习。蒋指挥使,安全之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明暗哨探加倍部署,但切记不可引起燕王府的警觉,以免生出不必要的误会。蹇侍郎,你即刻草拟一份奏章,以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就说本王巡狩归途,感念燕王叔镇守边关的辛劳,特请旨顺道前往北平探望,一来叙一叙叔侄之情,二来领略北疆风貌,向四叔请教军务。齐给事中,你负责准备一份丰厚的礼品,以本王的名义,犒劳燕王府的将士们,彰显朝廷的恩遇。”

这番安排,可谓思虑周全。先行请示,是对皇权的尊重;以亲情为幌子,淡化了政治色彩;准备厚礼犒劳将士,展现了朝廷的恩宠;同时加强安保,又能防备意外发生。蹇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连忙说道:“殿下思虑周详,如此安排甚妥。陛下定能体察殿下的一片苦心。”

蒋瓛与齐泰见朱雄英决心已定,且安排得滴水不漏,也不再强行反对,齐声应道:“臣等遵命!”

奏章发出后的第三日,南京的回旨便到了,只有朱元璋亲笔朱批的两个字:“准奏。”字越少,事情越重大。朱雄英捧着那份圣旨,能清晰地感受到皇爷爷批下这两个字时,心中复杂难明的情绪——这既是对他的考验,也是一种默许。

有了圣旨作为依据,朱雄英不再犹豫,当即下令队伍转向西北,朝着北平府进发。越靠近北平,空气中的军镇气息便越发浓厚,驿道宽阔平坦,沿途堡寨林立,军士们巡逻不断,戒备森严,可一切又都井然有序,透着一股肃杀而高效的氛围。路边的百姓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环境,生活虽算不上奢华,却安稳有序,甚至能看到不少民众自发协助维护道路、输送物资,这让朱雄英心中暗暗称奇。

他坐在车驾内,撩开车帘仔细观察着沿途的景象,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凛然。四叔能将这边陲之地治理得如同铁桶一般,其能力果然名不虚传。

终于,北平城遥遥在望。那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气势恢宏,远非一般府城可比,依稀还能看出昔日元大都的雄浑气象。就在距离城门还有十里之地时,前方突然烟尘滚滚,一队精锐骑兵如同旋风般疾驰而来。他们甲胄鲜明,刀弓齐备,军容整肃,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劲旅。为首的一员大将勒住马缰,停在仪仗前方,声音洪亮如钟:“末将燕山中护卫指挥使张玉,奉燕王殿下之命,特来迎候太孙千岁!王爷已在王府中恭候大驾!”

朱雄英对张玉的名字早有耳闻,他是燕王麾下最得力的骁将之一。朱棣派张玉率领亲卫前来迎接,既显示了对自己的重视,又不失藩王的气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朱雄英在车驾内沉声道:“有劳张将军引路。”

在燕山铁骑的护卫下,巡狩队伍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北平城。城内街道宽阔,市井繁华,商铺林立,人声鼎沸,可即便如此,依旧秩序井然,随处可见巡逻的军士。百姓们看到这支庞大的皇家仪仗,并未表现出过多的惊奇,只是纷纷恭敬地避让在道路两侧,从他们的神情中,能看出对燕王府令行禁止的绝对服从。

燕王府是由元朝旧宫改建而成,规模宏大,气势磅礴。王府门前,燕王朱棣并未像其他官员那样远迎,而是身着亲王常服,站在王府大门前的台阶上等候。这个姿态十分微妙,既表达了对皇太孙的尊重,又维护了自己作为叔父和一方藩主的尊严。

车驾稳稳停住,朱雄英整理了一下衣冠,稳步走下车来。“侄儿雄英,拜见四叔!”他快步上前,依照家礼,向朱棣躬身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

朱棣今年正值壮年,身材魁梧挺拔,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顾盼之间自有一股威严之气。见朱雄英躬身行礼,他脸上立刻露出爽朗的笑容,上前一步扶住朱雄英的手臂,用力将他扶起:“贤侄快快请起!你我叔侄之间,何须行此大礼!你能特意来看四叔,四叔心里高兴得很!”

他仔细打量了朱雄英片刻,连连赞叹:“比离京时看着更英武、更沉稳了!听说你这次巡狩,干了好几件大事,严惩贪官污吏,安抚百姓,真是给咱们老朱家长脸,大哥有你这样的儿子,真是天大的福气!”

朱棣的话语热情洋溢,手上的力道也十足,拉着朱雄英的手便往王府里走,姿态亲昵自然,看不出丝毫生疏。朱雄英微笑着回应:“四叔过奖了。侄儿年轻识浅,不过是遵照皇爷爷和父君的旨意行事罢了,许多地方还要向四叔这样的长辈多多请教。四叔镇守北疆这么多年,劳苦功高,侄儿一直心生向往,今日亲眼见到北平的景象,才知道果然名不虚传。”

叔侄二人一路谈笑风生,携手走进了王府大殿。殿内早已备好宴席,虽未极尽奢华,却都是地道的北地风味,烤羊腿、炖牛肉、奶酒等菜肴摆满了桌子,透着一股豪迈之气。朱棣麾下的主要将领,如朱能、丘福等人,都已在殿内等候作陪。

宴席之上,朱棣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话题,只是一个劲儿地询问朱雄英巡狩路上的见闻趣事。朱雄英讲起处置顺德知府时的情形,朱棣听得开怀大笑;朱雄英说起边关将士的艰苦,朱棣又忍不住感慨点评,言语间对朝廷、对朱元璋、对太子朱标,满是恭敬与维护。他还频频举杯,一会儿为陛下身体健康干杯,一会儿为太子平安顺遂干杯,一会儿又为太孙贤明有为干杯,态度坦荡,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酒过三巡,朱棣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几分凝重,感慨道:“贤侄啊,你别看北平现在看着安稳,其实这背后的难处,外人根本想象不到。北元残余势力虽然已经远遁漠北,但小股骑兵的骚扰从来就没断过,塞外那些部落更是首鼠两端,随时可能倒向敌人。四叔我一天都不敢松懈,白天操练兵马,晚上还要研究防务、修缮城防,就怕辜负了父皇的重托,丢了我大明的国威啊!”

朱雄英连忙点头:“四叔辛苦了。侄儿在陕西边境时,也深深体会到了边关的不易。这次前来北平,就是想向四叔请教戍边卫国的方略。若是四叔不介意,侄儿还想看看北平的城防与军容,也开开眼界,学习学习。”

朱棣大手一挥,爽朗地说道:“这有何难!贤侄想看什么,四叔都让你看!明日我就亲自陪你登上城墙,让你好好看看咱们大明的北大门有多坚固!再带你去军营瞧瞧儿郎们的操练!咱们朱家的天下,是靠刀枪一步步打下来的,这个根本,绝不能忘!”他答应得极其痛快,没有丝毫遮掩,仿佛真的只是想让侄子见识一下自己的成果。

接下来的两日,朱棣亲自陪伴朱雄英视察北平城防。那高厚坚实的城墙、密密麻麻的敌台、储备充足的军械库,还有城外纵横交错的壕沟堡垒,都给朱雄英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北平城防的完备程度与军队的精锐程度,远超他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边镇。

朱棣站在城墙上,指着远处的山川地形,如数家珍般地向朱雄英介绍着各处防务的要点、应对不同敌情的策略。他说起如何布置伏兵、如何调配粮草、如何与周边卫所协同作战时,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言语间充满了豪情壮志,完全是一副忠心耿耿、为国镇守边疆的大将风范。

朱雄英一边认真倾听,一边不时提出疑问,心中却是波澜起伏。他既看到了四叔对大明的忠诚和出众的军事才能,也看到了朱棣那强大到几乎根深蒂固的军事实力与威望。这种感觉极其复杂,有钦佩,有赞叹,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