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坤宁夏至(1 / 2)

时光荏苒,转眼已近盛夏。梧桐叶层层叠叠遮了檐角,蝉鸣声从晨光初露时便织成密网,连风掠过宫墙都带着燥热的暖意。东宫之内,却因太子朱标的好转,悄然漫开一丝久违的轻松——在朱长宁与太医们数月的精心调理下,朱标的身体日渐稳固,虽尚不能如往日般久坐案前,咳疾却已大为缓解,晨起时不再咳得撕心裂肺,脸色也褪去了常年的苍白,添了几分温润气色。如今他已能在辰时起身,靠在软榻上批些不甚紧要的奏折,偶尔还能与长宁说上半个时辰的话,连东宫的内侍宫女们,走路时都敢放轻了脚步,不再如先前那般大气不敢出。

可这份轻松,却始终落不到朱长宁的心头。她每日的行程依旧雷打不动:卯时去东宫陪父亲用早膳,看太医诊脉,叮嘱内侍备好润肺的梨羹;辰时过后便往坤宁宫去,这一待,往往便是一整天。近来,她在坤宁宫的时间越来越长,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也愈发绷得紧,连指尖都时常泛着凉意。

皇祖母马皇后的身体,并未随季节转暖而焕发生机,反而像秋日里被霜打过的芦苇,一点点显露出令人不安的衰颓。

这日,长宁亲手炖了百合莲子羹,那是马皇后往日最爱的甜汤,绵密软糯,入口即化。可当青瓷碗递到榻前时,马皇后只是用银勺舀了小半勺,在唇边抿了抿,便轻轻摇了摇头。“宁儿,放着吧,”她的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今日总觉得心口发堵,吃不下这些。”

长宁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僵,连忙柔声劝道:“皇祖母,就再吃两口吧,这羹不甜,也不腻,您近来胃口本就差,不多进些食,身子如何撑得住?”她一边说,一边又舀了半勺,小心翼翼地递到马皇后唇边。

马皇后望着她眼中的急切,终究是不忍拂逆,勉强张口咽了下去,却很快便蹙起眉头,抬手按住胸口轻轻顺气。“罢了罢了,”她摆了摆手,慈祥的笑容里添了几分无力,“人老了,脾胃也跟着不中用了,强吃下去反倒胀得难受。宁儿,别忙活了,过来坐,陪祖母说说话就好。”

长宁只好将汤碗交给宫女,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伸手轻轻握住马皇后的手。往日里,皇祖母的手虽不似她这般细嫩,却总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可如今掌心竟有些发凉,指节也显得愈发枯瘦,连手腕上的玉镯,都似松了些,轻轻一动便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自那以后,马皇后的食欲便一日差过一日。御膳房换着花样做了清淡的药膳,炖得酥烂的鸡汤、熬得稠厚的小米粥、甚至长宁照着记忆里的法子做的蔬菜泥,马皇后都只是勉强动几筷子,便再难吃下。有时长宁看着她面前几乎未动的食盘,心头便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可当着皇祖母的面,又只能强压下焦虑,笑着说些宫外的趣闻,盼着能让她多留些胃口。

更让长宁心惊的是,马皇后的话也渐渐少了。往日里,长宁一来坤宁宫,马皇后总要拉着她问东问西,问太子今日的脉象如何,问东宫的侍卫生没生病,甚至会细致到问她昨夜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蚊虫叮咬。可如今,她常常只是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望着窗外的天空出神。窗棂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透过叶隙洒在她的脸上,却照不亮她眼底的倦意——那双往日里总是清亮如秋水的眼睛,如今像蒙了一层薄纱,少了往日的神采,多了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与疲惫。

有一回,长宁正给她讲顺天府志里记载的民间风俗,说城郊的农户夏日里会在院里搭凉棚,煮绿豆汤招待过路人。正说着,她忽然发现马皇后没了回应,抬头一看,才见皇祖母靠在榻背上,眼睛轻轻闭着,呼吸也变得浅缓,竟不知不觉睡着了。长宁连忙放轻了声音,起身想为她盖层薄毯,可刚拿起毯子,马皇后便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几分懵懂道:“宁儿,方才说到哪儿了?祖母竟听着听着就困了。”

“皇祖母,您若是累了,便好好睡一会儿,”长宁连忙放下毯子,柔声说道,“等您醒了,宁儿再接着给您讲。”

马皇后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了眼睛,可这次却没再很快醒来,只是呼吸依旧浅淡,眉头却微微蹙着,似在睡梦中也带着不安。长宁坐在一旁,看着她鬓边新增的白发,心头的警铃骤然响起——这绝非普通的“人老了”,而是生命力在悄然流逝的征兆,像烛火燃到了尽头,连光亮都变得微弱起来。

她不敢耽搁,当天便私下传了口谕,召来以汤文瑜为首的太医院院判、院使等五位顶尖太医,要他们为马皇后进行一次全面的会诊。消息传到坤宁宫时,马皇后还笑着说:“不过是老毛病,何必劳师动众?”可长宁却坚持道:“皇祖母,太医们来看看,孙儿才能放心。”马皇后见她态度坚决,终究是没再反对。

会诊的地点定在坤宁宫偏殿,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五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医轮流上前为马皇后请脉,每个人的脸色都随着指尖的触感一点点沉下去,眉头也拧得越来越紧。望诊时,他们仔细观察马皇后的面色、舌苔;问诊时,连她每日的饮水量、睡眠时长都一一细问;闻诊时,更是连她用过的药膳气味都仔细分辨。待四诊结束,几人便退到外间的耳房商议,长宁站在殿外,能隐约听到耳房里传来的叹息声,每一声,都像重锤般砸在她的心上。

约莫半个时辰后,太医院院丞从耳房走了出来,往日里无论面对何种病症都从容不迫,可此刻脸上却满是无奈与沉重,连花白的胡须都似垂了几分。“公主殿下……”他刚开口,便重重叹了口气,“皇后娘娘凤体……唉……”

“汤御医,但说无妨。”长宁的心不断往下沉,指尖冰凉,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她必须听清楚每一个字,哪怕真相再残酷。

汤文瑜斟酌了许久,才缓缓说道:“回殿下,娘娘凤体并无特定恶疾,既无外感风寒,也无内积郁气。然,娘娘脉象沉细无力,六脉皆显羸弱之象,此乃……此乃五脏精气亏耗过甚,真元衰惫之兆啊。”

他的话音刚落,一旁的院使便补充道:“公主殿下有所不知,娘娘早年随陛下征战四方,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寝不安席是常事,那时候便耗损了根基。后来入主中宫,又要为后宫诸事操劳,为陛下分忧,为皇子皇孙们担忧,日夜忧思,心神俱疲。这便如同灯油,日夜燃耗,从未有过停歇,如今……已是油尽灯枯之象。非药石所能逆转啊。”

几位太医的话说得委婉,可长宁却听得字字清晰——皇祖母的年迈体衰已到了极致,身体机能正在全面衰退,这不是任何一种可以医治的病,而是生命走到尽头的自然征兆。任何珍贵的药材,任何精妙的方剂,都只能稍微缓解她的不适,却无法阻止生命流逝的脚步。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长宁只觉得浑身发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她最害怕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她来自未来,知道许多古人不懂的医学知识,知道如何制作高度酒消毒,知道如何提取大蒜素预防感染,甚至能通过调整饮食和作息来改善身体状态。可面对生命的自然规律,面对器官的衰老衰竭,她却和这个时代的太医们一样,束手无策。即便是在她那个时代,医学技术已经高度发达,面对不可逆的衰老,也依旧有着无法跨越的局限。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紧紧盯着汤文瑜,“无论多珍贵的药材,无论是天山雪莲还是深海珍珠,只要世上有的,我都能想办法找来,哪怕是派人去千里之外采办……”

汤文瑜闻言,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满是不忍:“公主仁孝之心,臣等皆知。然,娘娘如今的状况,譬如朽木,非甘露所能滋养;又如残烛,非微风所能续命。此时若强行进补,只会因其虚不受补,徒增脏腑负担,反而让娘娘更添痛苦。臣等商议,眼下唯有以最温和的方剂,略作调养,安神定志,减轻些许苦楚。一切……还需静养,并……早做准备。”

“早做准备”四个字,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长宁的心上。她知道,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那是要为皇祖母准备后事了。

她失魂落魄地让太医们退下,独自一人在偏殿里坐了许久。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金色的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殿外的蝉鸣声依旧聒噪,可她却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得可怕,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声,一下下撞击着耳膜。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到皇祖母时的情景。那时她刚穿越到这个时代,还未完全适应“朱长宁”的身份,面对威严的朱元璋和温和的朱标,心中满是惶恐。是马皇后笑着拉过她的手,将一颗蜜饯塞进她的嘴里,轻声说:“宁儿别怕,往后这宫里,有祖母在。”后来,她知道马皇后一生节俭,连自己的衣物都要亲自浆洗;知道她时常劝谏朱元璋,救下许多忠臣的性命;知道她待宫中的宫女内侍都格外宽厚,从未有过苛待。这样一位仁慈、善良、伟大的女性,为何最终也要面对这样的无奈?

她拥有未来的知识,却救不了自己最亲近的人。这种深深的挫败感,夹杂着即将失去至亲的恐惧,像潮水般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眼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宫女轻细的脚步声,提醒她该去东宫给父亲回话了。长宁缓缓抬起头,用袖口擦干脸上的泪痕,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倒下——皇祖母还需要她,父亲还需要她,她必须振作起来。

既然无法逆转结局,那么,就在这最后的时光里,让皇祖母走得安详、舒适、有尊严。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到的。

从那天起,长宁便开始有条不紊地调整马皇后的日常照料。饮食上,她亲自拟定菜单,将所有食物都改为极易消化吸收的流质和半流质,将鸡肉炖得酥烂后打成肉糜,将蔬菜煮软后碾成泥,将粳米熬成稠厚的米汤。为了保证营养,她还让人将核桃、芝麻磨成粉,少量加入粥中,每日分六餐,少食多餐,每一顿都亲自监督御膳房制作,亲自尝过温度和口感后,才送到马皇后面前。

起居上,她命人将坤宁宫的门窗全部换成透气的纱帘,每日清晨和傍晚各通风一个时辰,确保殿内空气流通;所有的被褥、枕套都换成细软的云锦,每日更换一次,防止滋生螨虫;连马皇后用的茶杯、碗碟,都要先用沸水烫过,再用干净的布巾擦干,确保万无一失——她知道,皇祖母如今抵抗力极弱,任何一点小小的感染,都可能带来致命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