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接过信封,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厚度,也能感受到公主语气中的急切,她立刻郑重地点头:“奴婢遵命!请公主放心,奴婢定不辱使命!”
说完,春晓便将信封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快步转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偏殿,消失在夜色中。
长宁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夏夜的凉意扑面而来,吹动了她额前的碎发。她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像极了此刻压在她心头的沉重。
“哥……快点回来……一定要快点回来……”她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却充满了祈祷和无助。她不知道这封信需要多久才能送到哥哥手中,也不知道哥哥收到信后,需要多久才能赶回京城,她只希望,时间能走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哥哥能赶在皇祖母离开前,见上最后一面。
此刻,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北方驿道旁,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帐内,朱雄英正坐在案前,借着烛火研究着手中的舆图。舆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北方的边防线,还有几个需要重点勘察的关隘。他刚刚处理完一件地方官员上报的灾情,安排人送去了赈灾的粮食和药材,此刻正想着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下一个关隘。
营帐外,侍卫们在来回巡逻,马蹄声和兵器碰撞的轻响偶尔传来,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有序。朱雄英还不知道,他最敬爱的皇祖母已经到了生命的尽头,他最亲近的妹妹正为他写下泣血的急信,一场巨大的家庭变故,正以最快的速度,穿越山河,向他奔来。
而那封从坤宁宫偏殿送出的薄薄信函,此刻正被春晓揣在怀里,朝着蒋瓛副手的府邸飞奔。很快,它便会被交到八百里加急的驿卒手中,在驿道上化作一道疾驰的流星,马蹄声哒哒,冲破夜色,越过山河,朝着北方飞奔而去。
北方的夜比京城更显寒凉,夜风卷着沙尘掠过驿道旁的枯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寂静的夜色添了几分萧瑟。朱雄英的营帐内,烛火依旧明亮,他将舆图缓缓卷起,指尖还残留着羊皮纸粗糙的触感。案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旁边堆着几份刚批阅完的公文,都是关于北方边防线修缮和地方民生的奏报。
“殿下,夜深了,是否要歇息?”帐外传来侍卫长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询问。
朱雄英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抬头望向帐外漆黑的夜空,轻声应道:“知道了,再等片刻,你们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走到帐边,掀开帘子一角,望着远处零星的篝火。北方的星空格外明亮,银河清晰地横跨在夜空中,可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京城——不知道父君的咳疾是否又好转了些,不知道妹妹长宁有没有按时给皇祖母请安,不知道皇祖母近日的胃口是否好些了。离京已有多月,虽时常有书信传来,多是报平安的话语,可他心中终究是牵挂着家人。
就在他出神之际,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那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要将驿道都踏碎一般。朱雄英眉头微蹙,心中生出几分疑惑——这个时辰,怎会有如此紧急的驿卒赶来?
“殿下,有八百里加急驿卒求见,说是有京城来的紧急信件,要亲手交给您!”侍卫长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惊讶。
八百里加急?朱雄英心中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涌上心头。寻常的家书绝不会用八百里加急,除非是京中发生了天大的事。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走出营帐:“快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满身尘土的驿卒便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他身上的驿服沾满了灰尘,脸上满是疲惫,嘴唇干裂起皮,显然是一路疾驰,未曾停歇。见到朱雄英,他连忙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一个素色的信封,声音因急促的呼吸而断断续续:“太孙殿下……京中……京中急信……公主殿下与太子殿下……命属下……八百里加急……务必亲手交给您!”
朱雄英一把接过信封,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便感觉到了它的分量。信封上没有任何印记,也没有署名,可他却一眼认出了信封的质地——那是京中特有的暗纹笺纸,寻常人根本无法获得。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微微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那是妹妹长宁的笔迹。往日里,她的字迹总是带着几分娟秀灵动,可今日,纸上的字迹虽依旧清晰,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急切与沉重,甚至有些地方的墨痕被泪水晕开,看得人心头发紧。
“兄长亲启:见字如面,京中事急,万望速归!”
开篇的十二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朱雄英的心上。他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连忙继续往下读。当看到“祖母凤体,自春徂夏,每况愈下。非寻常病痛,乃年高体衰,五脏精气耗竭之象,太医皆言,已是油尽灯枯,非药石能挽”时,他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仿佛响起了轰鸣,连驿卒的喘息声都听不见了。
皇祖母……油尽灯枯……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得他心口剧痛。他想起离京前,特意去坤宁宫向皇祖母辞行,那时皇祖母虽然面色有些苍白,却还笑着叮嘱他在外要保重身体,还说等他回来,要亲自为他做他最爱吃的枣泥糕。可短短两月,怎么就……
他强忍着心中的悲痛,继续往下读,当看到“祖母如今昏睡之时多,清醒之时少,进膳艰难,神思渐昏”“宁泣血恳求兄长,”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他能想象到妹妹在坤宁宫偏殿夜不能寐,写下这封信时的无助与焦虑,能想象到父君病体初愈,却还要强撑着隐瞒实情的艰难,更能想象到皇祖母躺在病榻上,日渐枯槁的模样。
“殿下……”侍卫长见朱雄英脸色苍白,双手颤抖,连忙上前一步,想要搀扶他,却被朱雄英挥手制止。
朱雄英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的情绪,可声音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立刻……立刻备马!传我的命令,蒋指挥使副手与蹇侍郎留下,全权处理北方剩余事务,若遇重大决断,即刻八百里加急奏报父皇与皇爷爷!我要即刻回京!”
“殿下,此刻已是深夜,驿道难行,不如等到明日清晨再启程?”侍卫长担忧地说道。
“等不了了!”朱雄英猛地提高声音,眼中满是急切,“本王必须立刻回去!哪怕是连夜赶路,也要尽快赶到京城!”
他太清楚“油尽灯枯”这四个字的含义,也太清楚妹妹写下“泣血恳求”时的心情。他不能等,也不敢等,他怕自己晚一步,就再也见不到皇祖母最后一面。
侍卫长见朱雄英态度坚决,不敢再多劝,连忙转身去安排。不多时,几匹骏马便被牵到了营帐前,马鞍上早已备好行囊。朱雄英将信纸小心翼翼地贴身收好,快步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殿下,属下陪您一起回京!”几名贴身侍卫也纷纷翻身上马,眼神坚定地望着朱雄英。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只是猛地一夹马腹,大喝一声:“驾!”
骏马发出一声长嘶,扬起前蹄,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身后的侍卫们紧随其后,马蹄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夜色深沉,驿道两旁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冷风迎面吹来,刮得脸颊生疼,可朱雄英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皇祖母的身影——小时候,皇祖母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里教他辨认花草;他生病时,皇祖母彻夜守在他的床边,为他熬药;他犯错时,皇祖母没有责备他,而是耐心地教导他道理……那些温暖的回忆,此刻都化作了尖锐的疼痛,刺得他心口发紧。
“皇祖母,您一定要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朱雄英在心中默念着,泪水混合着冷风,从脸颊滑落,滴落在马背上。
与此同时,京城坤宁宫内,朱长宁依旧守在马皇后的榻前。马皇后依旧在昏睡,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长宁握着皇祖母的手,目光望向北方,心中满是期盼。
“皇祖母,您再坚持一下,哥哥就快回来了……他很快就会来看您了……”她轻声呢喃着,像是在对皇祖母说话,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殿外的烛火依旧跳动着,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庞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不知道哥哥何时才能收到信,也不知道哥哥何时才能赶回京城,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守在这里,陪着皇祖母,等待着哥哥的归来。
而在通往京城的驿道上,朱雄英正骑着骏马,日夜兼程地赶路。他越过山川,跨过河流,不顾疲惫,不顾艰险,只为能尽快回到京城,回到皇祖母的身边。